素成月进来,对那满地的狼藉视而不见,只将褚元真从中抱起来,迈过帘幕,放在了榻上。
褚元真怔怔抬起头来:“公主…… ”
素成月见她双目红肿,形容凄楚,便是再想责怪也说不出话了,只叹息:“我说不要你来,你非要来,如今回来却只是哭,这是什么道理?”
褚元真含泪道:“公主……”她伏在素成月怀中,“我一直都隐瞒着公主一件事。我家中获罪流放,我为故友所救,却不肯家人受苦,才随之北上,得遇公主,却不敢坦言,直说自己是边地小民,实则是齐国的逃犯。如今回来也只是想看看故地,可门庭衰败徒增伤感……”
素成月淡淡一笑:“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伤心,即便你是齐国的逃犯,可你如今已是我的人,我要保你,皇帝也不能伤你,何必害怕?”她捏着褚元真的眼泪,笑道,“脸都哭花了,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何时骗过你?万事都别怕,有我在。”
褚元真在她怀中啜泣:“公主还记得皇帝的那位美人吗?”
素成月应声:“是,那个来自息夷的公主。”
“我想见见她,下次入宫能不能带上我……”
素成月疑惑:“见她?见她做什么?”
褚元真颔首:“我很喜欢她,想送她我们带来的白貂裘。”她忽然问,“她会不会见过太多好东西,所以不喜欢?”
素成月笑了笑:“西南夷人只穿丝绸,何时见过貂裘,她如何会嫌弃呢?”她拍了拍褚元真的肩膀,“你喜欢便去做,只要不对我有所隐瞒,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多谢……公主。”褚元真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咪
第177章 玉杯
“见我?”叶岫云放下手里的金叶子,皱起眉头,“可我也不认得她,见我做什么?”
灵药道:“那人是盖天公主的爱姬,传闻盖天公主已令国中巫师为她祈求过天意,继位以后就要做新单于的阏氏了。她若以未来阏氏的身份来参见娘娘,倒也不算失礼。”
晏春斋替她翻了个玉匣来,帮叶岫云将皇帝赏赐的金叶子一片片收起来,瞧她那个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嘀咕:“还是半点儿没改,财迷心窍。”
叶岫云想了想:“那就见见吧。”她倒在榻上,抱着手炉贴在脸上,瞧晏春斋给她收金叶子,便勾勾手指,拿了两片出来,给她们两个一人一片。
灵药摇了摇头:“奴婢……”晏春斋却接了过来,笑道:“多谢娘娘赏赐。”她拿人手短,便替叶岫云多想了想,“娘娘怎么也是为皇上劳累的,不如让人给皇上送盏汤羹,说说这件事,看看皇上的意思如何?”
叶岫云疑惑:“问她?”
晏春斋颔首:“娘娘但试无妨。”
她想了想,左右皇帝这时也忙着,大约是要喝些汤羹的,便让灵药吩咐膳房煮了碗珍珠汤送过去,灵药觉得底下宫人都不机灵,便亲自走了一趟,向此时挑灯处理政务的皇帝送了美人的心意,备说美人的辛苦,旋即捧着一匣金叶子回来复命,将皇帝的褒奖轻描淡写,将自己的奔波事无巨细。
叶岫云什么都没听到,捧着金叶子欢喜得不得了,又一人洒了一把,剩下的归自己。
晏春斋瞧她还是那个样子,半点也没长进,既好笑又欣慰,人若能一直留在完满的回忆中,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既拿了皇帝的好处,叶岫云也就不能不委曲求全一番,命人布置了一处暖阁,隔着水晶帘接见了褚元真。
晏春斋与灵药跟在她左右,见来是个穿着锦衣貂裘的年轻人,却以轻罗覆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灵药低声道:“不曾听说北境有遮面的习俗呢。”
晏春斋摆弄着叶岫云袿衣的下摆,手握着玉玦,闻言便也咕哝道:“说不定是因为长得丑,或是脸上起了东西就遮住了。”
叶岫云轻声道:“阿春,不好这样说人家。”
晏春斋点了点头:“是,遵命呢。”
褚元真命侍从献上貂裘锦帽毡毯等物产,并献上十五匹小马驹供其玩乐,叶岫云命灵药回赐丝绸茶叶与金玉,此皆有定例,无需多费心思。
褚元真这时却屏退了侍从,起身向水晶帘前坐下:“另有一件宝物,欲请娘娘近观,未审尊意若何?”
叶岫云好奇:“哦?”她并不生疑,便看了看灵药与晏春斋,二人也不觉得有异,便命侍从打起水晶帘,灵药扶着叶岫云缓步走下莲花玉台。
褚元真从随身的锦匣中取出一只玲珑玉杯,遍体白玉,隐隐有光在其中流动,叶岫云见那玉杯形状奇特,上下有两层杯台,杯心一只龙首,然而却也只有这么一点奇特而已,不知哪里算是宝物。
叶岫云问了一句,却不听她的回应,低头看去,却见她的眼眸深沉地映出自己的面容,像是将全部的爱恨都隐藏在其中许久了,在这一刻恨不得尽皆倾泻出来。那目光令叶岫云实在
疑惑,只问:“使者?”
褚元真猛然一颤,几乎不能维持此刻的平静,太像了,这实在太像了,天底下竟能有生者和死者在阴阳两隔的界限之外如此相像……
她甚至已然能够想到,皇帝获得她时的那种庆幸、那种惊喜,那种失而复得的快意与战栗在灵魂深处的占有欲。
皇帝就这样轻易地失去又获得,而别人就只能承受她赐予的死亡与悲剧。
褚元真爱恨交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于死寂中复活,又在残喘之际濒死:“娘娘……”她几乎是从喉中逼出沙哑的声音,叶岫云见状,俯身轻轻用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褚元真周身大震,却听她说:“我看你脸色不好,可是着凉了吗?”
那声音明明轻柔温和,却似有咬金断玉的力量,穿透她被往事深埋的记忆,许久、许久之前,在被风吹倒的兰花架下,她惊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用手支着花架、护着自己没有被砸伤的年轻人问:“你有没有受伤?”
华阳的艳影从她青色的衣衫上流入眼眸,纵然后来她背叛了她们,成为了她们的敌人,害死了她的姐姐与满门,最后悲惨地死去……但时至今日,那回忆却依旧如烙印般留在她的心头。
褚元真摇了摇头:“我没事。”
一切都与旧日重叠,只是人已不在了。
“多谢娘娘。”
她回过神来,向她讨了一壶酒,那酒浅浅斟在杯中时并无不同,随着酒液渐满,那酒便尽皆消失了。
叶岫云惊奇道:“这酒怎么不见了?”
褚元真含着深沉的悲意向她笑道:“回娘娘,此杯又名戒贪杯,浅斟时与寻常杯子无异,若要贪心斟满,便会流到底下,也就是俗语所说,竹篮打水一场空。愿以此杯敬献娘娘,不成敬意,娘娘笑话了。”
褚元真走出暖阁时,天边阴沉如洇了墨的生宣,也许是她回来的太不是时候,这时节肃杀万物俱寂,全无令人欣喜的时刻,自然,对于一个劫后余生苟活于世的人而言,也许失去感到欣喜的能力才是她的宿命。
可她发觉自己的心死了,人却残存着知觉,尤其是在望着那张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容颜时,她的爱恨悲喜都在一瞬之间复活了。
叶岫云裹着被子,在灯下剥橘子吃,皇帝悄无声息地进来,在榻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臀尖,叶岫云回头看去,皇帝却已到了面前,天撇撇嘴:“我耳朵早听到你来了。”
净天坐在她榻边:“你也不是怕冷的人,怎么到了晚上就趴着?”
叶岫云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趴习惯了。”
净天心中想,莫不是当年打她两回板子,害她趴得久了,如今虽不记得,身体却还是熟悉这种感觉?她隔着被子伸手揉了揉叶岫云的臀尖:“白日里去见了人,有没有累着?”
叶岫云笑道:“这算什么劳累,皇上不要小看人。”
“是是,不过还是辛苦你了。”
叶岫云道:“不过我看那个人脸色不大好,兴许有些水土不服。”
“北境苦寒,奔波劳碌也是有的。”净天道,“她们送过来的礼物有没有喜欢的?北境今年物产颇丰,皮子要比往年的好,正好让她们赶制件大氅穿来。”
“皇上做主就是了。”叶岫云道,“我觉得皇上比我会穿多了。”
净天笑了笑:“三日后上苑有一场比武,比骑马射箭之类,结束后还有歌舞。七日后又有酒宴,待明年的事情商量妥了,过了年也就能把她们送走了。”
“那她们还来吗?”叶岫云听着便觉得劳累。
“如今的单于年迈,盖天公主回过后大继承单于之位,将来轻易便不能离开了。”净天道,“不过朝觐是一年一次的,明年或许还有新的人来。等年过完她们走了,春天也就到了。”
日子似乎被她说得轻盈起来,叶岫云也若有所思地说:“那样……我来到这里,也就有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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