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不明白这世间的恩恩怨怨,想不明白和净梵之间怎么就反目成仇,也想不明白叶岫云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是习惯于去接受,接受这世间的变故与离别。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叶岫云变成这个样子。
崔长光匆匆来报,说荥阳的尸首已从春明门送回王宅,请求皇帝定夺她的死因。
皇帝冷笑着,其实她大可以赐给净梵污名,对她极尽羞辱,让她身后也不得安息,让活人的恩怨迁怒死人。但她想叶岫云知道了或许又会闹不痛快,便望着中庭渐黄渐落的梧桐道:“秋寒时节不宜饮酒,她既素来体弱,饮酒太多染了伤寒,朕心也实在痛惜,着有司好生治丧就是了。”崔长光领了旨意,又道:“云家的人在宫门外请见天颜。”
“何事?”
“说是她们家的次女重病难愈大限将至,想求皇上放她出宫回去看一眼。”
皇帝默然须臾,既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剩下的也就不必诛除,她想,让这些人活着去体会痛楚,也许能更好地教她们驯服:“你亲自送她回去,也教她明白恩赦的道理。”
崔长光离去后不久,皇帝将一应宫人都屏退,独自携钱和宜至小室问:“你也服侍朕多年了,无妨与朕说句实话,叶岫云这副模样,你有没有把握治得好她?朕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40章 心事
“臣不敢欺君。”钱和宜道,“叶姑娘受了惊吓,犯了空心之症,此病害在心上,一时恐难治愈。臣只能多开些安神的药物,慢慢调养,或许等她自己想通了,人就好了。”
皇帝的心头久久被叶岫云的眼泪占据着,如何也抹不掉,半晌,她只能敛去心中的郁结,接受这个实在令人失望的结果:“那就先用药吧。”
她回到寝宫,满室的狼藉都已清理干净,也许她挥霍尽至尊的权力所换来的,也不过是这片刻的安宁。
叶岫云睡得熟了,仔细擦拭过的脸上再不见泪痕,只是双目肿得像桃子一样,眼下也是一片昳丽的红。灵药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她,连皇帝过来的动静也没能察觉,皇帝瞧她人也快得了空心症一样,也无心和她计较。
皇帝坐到叶岫云床前,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给什么爱叶岫云都不要,都看不上,都心心念念着别人,如今她只是给了一点点痛,叶岫云就受不了了,一点点痛就把她逼疯了……
净梵在她心里就那么要紧吗?
皇帝不明白,她只是一个误入到她们世界中的过客,怎么就对那么多眷恋不舍呢?
那被她遗弃的皇帝又算什么呢。
净梵的葬礼由宗正寺会合礼部操持,由瘸了条腿的净文主持。
被皇帝翦除了全部羽翼,此时已与待死无异的净秋也奉诏从封地过来了,望着净梵的棺椁谁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在一番残忍的争斗之后才幡然想起那句天家无骨肉的诅咒,但彼时的她们撕咬得太凶残,太尽情,谁都没能在大错铸成之前抽身,于是结局自然注定。
净秋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她盯着净文的腿,盯着净梵的棺椁,忽然想自己会是哪一种结局呢?
想来想去不觉悲哀,无论她想得再多,这结局甚至都不由得她来决定。
净梵死后不久,京城向各地发出海捕文书,缉捕在逃的案犯、昔日的荥阳府参军晏春斋。并昭告天下,旧日荥阳幕僚中叶岫云、武止晚二人,事涉大案,认罪伏诛,业已并赐自尽。
于是在荥阳不明不白的死讯与其幕僚或死活逃的大案中,云氏死了个素来病弱的孩子便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云文若被皇帝释放回家,但为时已晚,等待她的只剩满目苍白的缟素,她跪在其中难以抑制地痛哭,其悲恸令闻者无不摧折心肝。
皇帝在净梵的棺椁送入地宫的当日,换了素服前往吊祭了一番,而后携了灵衿往荥阳府的后宅去,那里大半都被内侍省的人查抄过,留下了的无非是些陈旧故物。皇帝左右不知去哪,先去了叶岫云常年居住的别院,那里长久空置,渐渐寂寥,皇帝进来时,脚下早已荒草成窠,眼前唯有一株青松郁郁如旧。灵衿推开门,里面却出奇的干净,虽落了些尘灰,但一应陈设都好似凝在记忆中的某一刻一动未动。
皇帝来到书案前,见那里还堆着两本小孩子认字用的书,她伸手拂去上面的落灰,翻开来见里面夹着许多临帖临出的大字,自然都是叶岫云的东西。
她命灵衿一一收好,来到靠床的箱柜前,见那几个樟木柜子都拴着小铜锁头,她递了个眼色,灵衿便用银簪撬开,帮着一一搬下来。
皇帝本来并不觉得对叶岫云藏起的心事好奇,但当一个个箱子打开后,她还是难免有些疑惑,除了几件绫罗衣裳,剩下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玩意儿,有些皇帝依稀能认得是某一年先皇赐给净梵的东西。
她一一捧起来看,依旧看不破叶岫云珍藏的心事,难道她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吗?那她怎么从来不向自己索要呢?毕竟如今自己能给她的比昔日的净梵要多的多。
再往下翻,却连精致都算不上,只是一些旧日的小玩意,南下时那个烧瓷少女送的笛子,叶岫云从琉璃厂弄来的破烂儿,蜡浇的各种兔子,皇帝记得她是属兔的,怪不得如此跳脱,没有一刻的安静。
她左右寻不到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干脆让人全都搬回去,但恍然发现如若叶岫云这些年也只有这么一点东西留下,也实在是有些寂寥。她热热闹闹煊煊赫赫的生命,若果真从此断折,难道就真的没什么能留下的吗?
皇帝正思忖间,灵衿忽然“咦”了一声,将皇帝的思绪牵到最下面一只雕花繁复、质地贵重的箱子上。
灵衿得了命令,将箱子撬开,里头出了更小的一副紫檀匣子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嘀咕这里头装的大约不是金的就是银的,她听皇帝说叶岫云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
俗吗?灵衿不觉得,她也喜欢。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不缺钱花,皇帝才觉得俗。
灵衿将那紫檀匣子捧出来,见上头依旧挂着锁头,愈发好奇里面究竟被叶岫云藏了什么要紧的好东西。等到她用金针将锁撬开后,却有些大失所望,原来里面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废纸。
然而她却紧接着看见皇帝神情中的动容,不由得纳罕,难道那是什么贵重的信?不会又是叶岫云泪洒的诀别书?
然而什么都不是,那仅仅只是一张纸,上面也仅仅只有一个字。
灵衿跟着皇帝摊开那纸的手看去,见上头分明是皇帝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个荆字。
皇帝在一阵恍惚之后,猛然惊醒,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从头到脚地痛楚起来。
这是她流落乡野被叶岫云所救之后,叶岫云送她前往于净梵见面,临相见的前一夜,叶岫云将包着桂花糖的纸小心翼翼地拆下来,让她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个荆字,还是皇帝那时隐姓埋名所用的,皇帝本不想还能与她在这世上相见,一切都敷衍至极,可叶岫云一直留了这么多年,还精心用最华美的匣子一层层地藏起来。
皇帝从来没能送她什么贵重的心意。可来原从一开始,叶岫云对她就比对旁人更加用心,且唯有这一颗真心。
皇帝顿觉心神惘然,抚过纸上的字痕,总觉得纠纠缠缠、兜兜转转,她几次连尊严体面都不顾地求问的事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41章 复道
叶岫云被钱和宜一碗又一碗的安神药好歹灌出了些精神,虽然恹恹地,却也能认得人,她睁着双哭红了的大眼睛盯着悄悄抹泪的灵药看,一时想起什么来,又断断续续地,总是想不明白,干脆日日夜夜地昏睡着,把光阴都睡糊涂了也不管了。
她勉强将养了些精神,能下地走路之后,便常常要灵药陪她到庭中坐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听见一道流言,似乎和什么皇妃有关。
叶岫云听她们说得含糊,自个儿的脑子也一团浆糊,便也不大在意。可后来她还是慢慢听懂了,那是在说,早在很久之前,久得净天与净梵甚至还没有反目成仇,皇觉寺的护国禅师曾预言她有做皇妃的命格。
得皇妃者自然就是皇帝,而今的皇帝、昔日的衡阳殿下不就是从荥阳手里将她抢过来而成了皇帝的,而失了皇妃、与皇位失之交臂的荥阳殿下自然也就忧死在了她即位之后。
叶岫云听明白之后,人当时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独自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等到灵药急得满头是汗找到她时,叶岫云只是摆摆手,向里侧身睡过去。
夜里皇帝从净梵的府邸回来,那里既已锁禁,总算一切尘埃落定,恰逢听到照顾叶岫云的宫人说她养了些精神出来,急不可耐地进去瞧她。
叶岫云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侧身时露着大半个肩膀,皇帝看得入神,不觉抚上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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