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凄迷的眼眸,朦胧间望着叶岫云灯影伴身,心头依旧涌起一阵苦涩来,但若是一死,只怕和那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了,也许净天会善待她,可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痛苦已将自己折磨得身心俱疲,如今又要去折磨她了。


    “文若她……”


    叶岫云含着泪水,她知道那是净梵的牵挂与思念,很快她们就能相见了。


    “我知道殿下挂念她。”叶岫云道,“她很好,她真是很好的人……难怪殿下会喜欢她。”


    净梵有些诧异,原来她早就知道……那岂不是后来的一切,那些假作真时的感情,她都知道了?


    叶岫云道:“其实……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晚了一些。可我还是想说,如若殿下早些告诉我这些事……也许我可以帮帮你们的,皇上她……毕竟不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人。”


    净梵苦笑了一下,可这些事,这些隐秘的思念与缠绵的哀愁,哪里是她或者文若能够说出口、能够以此向别人乞怜的呢?


    “罢了。”净梵低声道,“只是云云……她毕竟还年轻,比你还小一些,我想求你照顾她一些,若是净天……拜托你多护着她些。”


    即便答应了这些恳求,日后叶岫云只怕也做不到了,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她想,净梵这么牵挂云文若,那很快她们再见面时、或是将来天长日久地相伴时,也许净梵就不会再有幽怨的恨意,云文若也不会那么孤苦伶仃的,也许她们会在享尽生命的美好之后,偶然间记起自己来。


    那就足够了。


    叶岫云站起身来:“殿下……我也有一句话想对殿下说。”


    她忍下心中的酸楚,痴痴地望着净梵,望着她素白如月光一样的身影,想最后将她的美好记下来,带到阴曹地府……哪怕叶岫云不知道人死之后究竟会不会到阴曹地府。


    “殿下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在京城的街头,笑着和我认朝颜花的殿下。”


    净梵的眼前心底都被一阵酸涩充满,眼角滑落的泪珠水晶一般落地即碎,这个少年,这个这她们的恩怨种何其无辜又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在与她分别的最后一刻依旧在用心爱着她……她凝望着叶岫云,忽然心疼地想,这孩子将来要怎么办呢?


    她如今承受着净天的宠爱,不知那是多么危险的毒药,被人嫉妒着,直到她的性情为她招致净天的恼怒与责罚……


    若是将来她被遗弃在冰冷而暗无天日的宫室里受罚,被人落井下石,被人欺辱却不能反抗,那时又有谁能去劝劝早已是九五之尊的净天,让净天想起这孩子的好而宽纵她的错呢?


    她一辈子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她还要再哭多久才能长大呢?


    净梵总是追悔莫及。


    她喉中的苦涩渐渐被一阵腥甜所取代,渐渐有冰冷而尖锐的痛苦蔓延到四肢百骸。


    “殿下?”叶岫云见她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发青,惊惶不已,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净梵,“殿下……你怎么了?”


    有艳丽的血滴顺着净梵的口鼻滑落。


    叶岫云被那触目惊心的颜色吓得魂飞魄散,她捧着净梵苍白虚弱的脸,见她眼中反而缓缓绽起平和温暖的笑容……不,不是的。


    她回眸去摸那两杯酒,见自己的酒杯下……分明就有那一点朱砂印记,那杯毒酒是她要留给自己的。


    净梵五脏六腑都似刀绞一般疼痛,她本想用这最后的时刻好好地看看她,却只能看到她惊惶无措的眼泪,听她绝望地哭诉说那杯酒为什么会有毒……


    净梵何其聪明的人,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明白了,她按着叶岫云颤抖的手,笑着安慰道:“好了云云……其实就算你换了酒,我也逃不过去的。这样、这样也好……我这一辈子太累了,可笑到头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她忍去腹中的痛楚,眼前渐渐模糊,好似灵魂已然飘去记忆里的片段,然而她没有回到生前无数个虚伪又浮华的时刻,而是回到了那一日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她的对面坐着净天,身后是几个幕僚,酒香混着粉香,在那日的暖风里有令人熏醉的魔力,她支开二楼的窗子向下望去,望到一个被花朵堆满的青衫少年。


    净梵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真奇怪,我好像看见……朝颜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净梵下线了。。。小五啊,以后就安安心心在片场吃瓜吧,你的九妹和我们家小叶子还有的谈呢


    第139章 病人


    门外众人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


    身后的殿门忽然被用力踢开,大片大片苍白刺目的火光深处,叶岫云猛然抬头望去,是云文若,她无助而仓皇地僵坐在地,怀中是净梵余温犹在的尸首。


    大片大片刺目的鲜红里,叶岫云只觉得身体里被困了一只野兽,那野兽快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撕咬得粉碎了。她爬出那间小小的宫阁,爬出云文若似呻似吟似哭似笑的悲声,远远的,她似是望到一副华贵威仪的仪仗,从昏暗的夜色尽头走来。那人似乎牵动了她仅存的神智,叶岫云只觉得天地都倒悬过来,一切都被扭曲,一切都灰飞烟灭,她心头好似有一根弦彻底绷断,身体终被一种诡异的虚弱所吞噬,无力地倒在了皇帝脚下。


    一向僻静的宫室在那个深夜爆发了巨大而凄厉的喊叫,皇帝在回到寝宫之前,这里便已被严密封禁起来,值守的宫人如何也不肯放灵药进去,灵药只听到里面的声音便觉得心脏都被捏碎了。


    灵衿站在一旁,少见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去请钱和宜过来的人传来脚步声,她才如蒙大赦一般出去相迎,抓住钱和宜的手便道:“钱院正终于来了,奴婢们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钱和宜知道她素来处变不惊,也不知多大的变故,给灵衿也吓成这副不知轻重的模样。然而她还没能请安入内,便听里面又是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则是皇帝的呵斥:“你要连朕都杀了吗?”


    钱和宜心觉不妙,灵衿便自作主张带她入内,钱和宜目睹眼前情形,一时也有些无措了。


    叶岫云双手被捆在胸前,整个人都被皇帝困在怀里,此刻只似中了邪似的挣脱,好不容易被皇帝那一句呵斥制止了,却像是受尽了重伤的兔子般一声不吭地痉挛着身体。


    皇帝脸上好几道血痕,深深浅浅,却也顾不得,只让她近前来看。


    钱和宜哪里还需要近身去望闻问切,她一打眼就知道这人约莫是失心疯了。可这结果自然不能如实与皇帝说了,皇帝宝贝这人宝贝得紧,真是得了失心疯那还得了?


    钱和宜就要上前,刚刚被皇帝安抚住的叶岫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拼了命地向后缩,皇帝哪里有她的力气,一时不慎便被她挣了下去,眼见叶岫云整个从床沿上掉下来,摔得额头上顿时肿起来。灵衿只得让值守的禁军进来,四五个人方才把叶岫云抓住,左右得了皇帝的命令,拿腰间的绳索将叶岫云双腿也捆了起来,钱和宜眼见人都叫她们捆成粽子了,还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只得向皇帝进言,要不暂且封了她的内力,不然这绳索被她挣开也就是旦夕之间。


    皇帝想叶岫云何其珍视她那一身的能耐,好歹没狠得下心,只让钱和宜趁机一针给她扎昏过去,这一晚上的狼藉才算安静了下来。


    灵衿听着里头没了动静,周遭便静谧得好似死寂一般。


    钱和宜帮着给皇帝的脸颊上药,那厢灵衿方才放了灵药进来服侍叶岫云更衣,灵药瞧解开了绳索后,叶岫云身上好几道勒出的痕迹,深的足要见血,又不敢轻易落泪,只能默默替她换了衣裳下来。


    叶岫云睡着时脸上泪痕纵横,褪尽了血色之后只剩触目惊心的惨白,皇帝心中烦闷懊悔不已,早知就不要她去了。


    云文若如今还关在南苑冷宫里,净梵的尸首却已送出了春明门,叶岫云中途醒来过一次,她告诉叶岫云是云文若调换了赐死的毒酒,叶岫云仅剩的平静当时破碎,人便有些不清不楚了。


    其实哪里是云文若调换了毒酒。


    早在这两个人商量着要换命救出净梵前,皇帝就已然让人给净梵送去了赐死的药,她只不过赏给这两个人最后见净梵一面的机会罢了。


    这两个人素日颇不对付,竟能为了救净梵,一起想出什么一命换一命的下策。


    她们也是受尽了皇帝的宠爱,恃宠而骄,觉得自己的命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还能拿来换皇帝收回成命。


    真是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皇帝要用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她们这辈子都不敢再触犯天颜。


    可皇帝也仅仅是想惩戒一下叶岫云罢了,她从没想真的给她吓成这副样子。


    若是真的得了失心疯,往后的日子天长地久,又要怎么度过呢?


    她来到床榻前,灵药正在给叶岫云套寝衣,皇帝屏退了她,亲自替叶岫云穿好。她的指腹抚过叶岫云肩上的鞭痕,才发觉这人似乎消瘦了许多,素日里穿着衣裳还不大看得出来,如今说她薄成一片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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