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算再不聪明,这时候也明白了。
她低下头,涌入心头的是一股无力的恨意,她甚至能够想到,净梵那么温柔腼腆的性子,当年是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对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君主提出一个恳求。
仅仅是这么一个恳求,也不被允许,后来这么多年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身旁,却不能靠近。
难怪净梵那么想要这个皇位。
“所以皇上又把罪臣赐给五殿下,是在弥补对她的亏欠吗?”叶岫云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太残忍了。
皇帝惊诧又嘲弄这少年的天真。
这并不是弥补,甚至不是成全,而是故意为之的折磨。是皇帝看出经年心若顽石的净天情窦初开,知道她的心被这少年带走了,而亲手布置的局面。
“你很可怜净梵?”
叶岫云道:“若论可怜,天底下的老百姓最可怜,我只是……觉得可笑。”
宫人惊异于这少年的口无遮拦,感受到怀中的皇帝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于是呵斥道:“大胆!”
叶岫云反而渐渐地不怕了。
其实这些事,这些隐秘的感情与曲折离奇的往事,净梵为之遗憾而伤心的一切,在叶岫云眼里都没有任何羞耻的。
如若净梵早一点说出来,叶岫云甚至会帮她,会鼓励她,会安慰她。
哪怕到了现在,叶岫云也从来没有觉得净梵是不堪的。
叶岫云从没有觉得净梵不堪。
哪怕知道净梵甚至很早就动手害了净天,哪怕净天憎恶净梵,叶岫云也没有资格指责净梵分毫。
只因这么多年,她受过净梵太多的恩惠和包容,那些庇护都是真的,包括当时责打她的板子,叶岫云在知道真相后,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的怨怼。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叶岫云难免有些遗憾,这些事情,她更希望从净梵的口中说出来,那样她可以当面去安慰她。
而不是今时今日才听皇帝说。
叶岫云已什么都做不了了。
皇帝闭目聚起一丝神智,再睁开眼时面上透着红光,她命叶岫云靠近,同时使宫人取出藏在枕下暗格的诏书。
叶岫云手捧着那卷明黄的帛,头顶是皇帝细弱的声音,夹杂混沌的喘息:“把朕的口谕带出去,就说……朕把皇位传给净梵了,她会对你好的。”
叶岫云衣裳下的身体瑟瑟发抖,像是在寒风中即将落下的枯叶。
皇帝忽而轻笑一声:“但她……会善待净天吗?”
净梵做了皇帝,会善待净天吗?
“不然,你又想谁来做这个皇帝呢?”
叶岫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没有看到皇帝那洞察人心的目光,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猛然地望去,望着这个只能瘫倒在宫人怀中的老者哪怕在生命的尽头依旧可以玩弄她们的命运,却把这一切都当做儿戏来欣赏。
“皇上……”长久的空寂后,宫人忽然哀声哭嚎,“皇上驾崩了!”
叶岫云怔怔地跪坐在地,身旁是不断涌入的宫人、太医、禁军……一条条影子交错,围在皇帝的病榻前,确认皇帝的气息断绝,于是哀嚎不断。
叶岫云是被崔长光拖到净天面前的。
她望着净天那肖似皇帝的冷酷神情,忽然感觉到恐惧,她从前并不怕净天,哪怕在她面前总是吃尽了苦头,可她知道净天不会真的伤害她,疼痛都会觉得甜蜜。
可如今叶岫云在害怕她。
服侍皇帝的宫人在一阵哭声里向净天回禀:“大行皇帝殡天前,将遗诏口述给了叶别驾,请别驾宣诏。”
崔长光见叶岫云魂魄都没了,连忙过去捏了她的肩膀催促:“岫云!快说,快说皇上传位给谁了!”
叶岫云怔怔地望着净天,望着她深情又无情的眼眸,脑中不断盘旋着那句话,你的心更想谁来当皇帝呢?
净梵当皇帝,会放过净天吗?
她羞愧到泪流满面,褪了血色的唇不住地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出:“九、九殿下……”她将头猛地磕到地上,“是九殿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了,存稿消失之后,我的生命值也要消失了,熬太久了,哭了。
第105章 残忍自私
净天自始至终都平静地处理着周遭的变故。
这里早已被她封锁,无论母亲传位给谁,明日从这里走向太极殿的人都会是她。
可此时此刻,当她听到叶岫云说出那句九殿下时,净天的心还是顿时陷入了迷惘之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选择了。
就在此时,那老宫人在叶岫云错愕的目光里,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亲自呈给了净天。
叶岫云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试着开口,但为时已晚。
净天接过,展开来看,那是她熟悉的御笔,在数十年间不知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兴亡。
而今这一切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逐字读去。
“朕之众皇女,惟第九者净天最贤德,乃遐迩属意,海内俱瞻,今嗣朕位,实是付托得人。望汝上安社稷,下恤黎民,明决小大之狱,以安天意人心。”
净天望着榻上的身影,也为这言辞之间的叮咛嘱咐、寄托期盼而恍惚。
难道她们之间是有爱的?
难道母亲最后是爱她的?
是真的将她视作可以托付的人选?
她惘然许久,依旧想不明白,那是她穷尽一生百转千回也不能明白的真相。
只是,既然这一切都属于她了,那她自然要接着。
净天捧着那道诏书,俯身叩拜下去。
她起身时,却见叶岫云手中还有一份,她亲自取来,叶岫云却没有松手。
净天再用力一些,叶岫云猛地松开了手。
那是第二份遗诏。
“朕之骨血亦汝之手足,汝当以仁孝为嘉德之本,释放净梵,善待净文,宽宥净秋,恩加手足,德被下民,方称朕意。钦哉。”
净天默然许久,最终不过一声冷笑罢了。
那个人亲手用母亲的身份与皇帝的权势,造成了她们之间不死不休的争斗,却要在临死之前将宽宥这一切的艰难,都推脱到她深受其害的女儿身上。
天家无骨肉的道理,是她言传身教,亲自教给她们的,她死前却忘了。
净天合上圣旨,回眸望着叶岫云,望着她惨白的脸,心中那讥讽的思绪不知为何被触动得哀伤。
她记得自己曾发愿,若有大权在握的一日,必以天下养,来疼爱这个在牢狱、在生死面前为自己奋不顾身的人。
可她的心愿真的都能达成吗?
叶岫云眼前一阵迷离,所有纷乱嘈杂的声音与人影都在她的心头搅乱做一团,在宫人宣读诏书、众人山呼万岁之后,她的心头猛地涌起一道尖锐的痛楚。
叶岫云呕了一下,她用手去接,迷迷糊糊见到鲜红的颜色,脑中还没想清楚,人便直直地昏倒在地。
净梵在一个冬日的幽禁后被释放,宫中的内侍奔走相告大行皇帝的死讯与新皇继位的消息,净梵在震惊之中绝望地跪伏下去。
早春的寒意钻入骨髓。
然而很快,在她府上还没来得及张挂缟素等丧仪之物时,崔长光亲自带人过来,请她到大行皇帝梓宫停放的九安宫去,随新皇一起守灵。
崔长光说:“先皇留下遗诏,解了殿下的圈禁,并请皇上善待手足,还请殿下日后安分守己,方不致骨肉相刑。”
净梵久久地沉默不语,她不知这旨意究竟算什么,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翻涌到心头的只有一阵阵悲凉与荒唐。
哪怕是死,哪怕是将死之际,先皇依旧没有放过任何人,又一次自以为是地摆布了她们所有的的命运,那沉重的巨大的棺椁才是唯一能封存她野心的结局。
从守灵的宫室出来,净梵只感觉到浑身的疲惫。
宫人将她带去了一间亮着灯火的庭院。
净天似乎已在月色下等了她许久,仅仅是目睹她朦胧的背影,净梵便有些迷惘,她有时是真的将净天当作妹妹、当作孩子、当作亲人来看的,毕竟自己大她那么多年纪,她们又是自幼最为亲厚的一对。
净天出生时又逢贵人批命,那是祥瑞在净玥之后又一次降临在皇室。
母亲本来也对净天寄予厚望,那是净梵从未得到的厚望。
可净天性情冷漠,年岁日长,心肠却好似顽石一般,让人难以触摸到一丝温暖。
她从不乞求一丝的怜爱,在很小的年纪,就开始等着别人把心捧给她,求她收下。
这样令人厌憎的性情,很快就让人遗忘了她身上的命数。
净梵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呢?
皇室的孩子那么多,其实她原本也不该注意到这么一个冰冷的妹妹。
可偏偏她是净梵,她是清楚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与生辰的净梵,是性情温和敦厚,待人宽仁有礼的净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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