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生性冷漠,她甚至还不懂得爱,不会爱己,不会爱人。


    净秋倒是很会爱己,她只知贪图享乐,好美酒美色,不懂节制,不重伦常。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在短暂地清醒之余,会握着净天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善待那些尚在人世的手足。


    “殿下。”崔长光候在廊下,直至灵衿出来传话,领她到了一处馆阁,“行宫各处宫门已皆换成了臣的人,请殿下宽心。”


    净天的身影在月下被拖得很长,孤寂与决绝包裹着她,不再有任何人能触碰她的心。


    “外面那几个人近况如何?”


    崔长光回禀:“七殿下今夜在芙蓉园见了几个阁台的大臣,紫云楼的息柔姑娘会看好她。三殿下这几日腿疾复发,不能行走。至于……五殿下那里。”她低声道,“五殿下落魄失意,每日闭门不出。”


    净天含着一丝悲悯的心绪冷笑,净梵就是这样,成大事时顾虑重重,她狠毒到可以对任何人下手,又被自己的优柔寡断所害,经历失败后便不堪一击,是以往往功败垂成。


    “叶岫云只怕一直都在陪着她。”


    崔长光莫名听出一种哀怨来,只道:“说来,微臣的下属曾上禀过几次,说五殿下责骂了她好几回,可她们也不敢听,并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净天眉头微蹙:“她责骂叶岫云?”


    崔长光低下头:“是,但微臣并不知究竟,殿下可是要微臣去……”


    她打算送叶岫云一个人情,设法把她从净梵的府上捞出来,省得来日株连不能幸免。其实只要让净天知道叶岫云在净梵那过得不好,她自然就会动了怜爱之心接她出来。


    偏偏叶岫云大事小事从来都好说话,会服软,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怎么也不明白。


    “不必了。”净天道。


    让叶岫云吃点苦头,看清楚这些人的面目,也许还能早一点回心转意,知道自己究竟错成什么样子,悔改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看好净梵,至于叶岫云……不必管她。”


    离了自己的庇护就会吃苦,吃苦就知道悔改,就知道该把心捧出来交给谁。


    净天仰头望着行宫的月色,到了此时此刻,眼前挥之不去的,却还是在丽景狱中,叶岫云被月光映照的眼眸,像是水晶一样的明亮,她说,我从来都不后悔。


    叶岫云坐在廊下,看积雪化成水珠成串地落在地面,打湿扫去积雪后露出的、尚渗着寒气的青砖。


    武止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煮了粥,要不要喝?”


    叶岫云缓缓抬起头,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恍然发觉都进二月了。


    年节过去了,上元也过去了,连褚元容都养好了伤拿眼睛剜人了,这座府邸的圈禁依旧没有解开。这里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真真是要与世隔绝了。


    净梵愈发的沉默寡言,有时甚至连饭食也不用,半日都对着院子里的枯木发呆。


    她越平静,叶岫云就越害怕,生死不过一眨眼的事情,可人这么憋下去,是会把心都憋坏的。


    叶岫云跟着武止晚进屋去喝粥,却见晏春斋也在,一锅粥被她喝了个大半。


    “大馋鬼。”叶岫云捧着碗,“你吃的多,等下你去扫院子。”


    “你都扫了一冬天的院子了,再扫几日无妨。”晏春斋道,“我给你揉肩捶腿都行。”


    “你哪次都这么说,哪次也没伺候过我。”叶岫云急着喝粥,也不和她计较,正喝了半碗,外头的门锁忽然响了。


    叶岫云出门去看,却在看到来人时,猛然颤抖了一下。


    是净天。


    崔长光跟随在净天身后,在所有人都跪下行礼时宣布了皇帝的旨意,要带走叶岫云。


    一向将自己闭锁在房门中的净梵这时走了出来,绽在门前与净天遥遥相望。


    净天今日穿着朝服,眉眼透着凌厉狠绝的寒意。而净梵却素衣在身,形容单薄。


    净梵只与她对视一眼,便望着两个捉拿了叶岫云的禁军,再度望向净天时开口:“你要我的性命都无妨,把叶岫云给我留下。”


    净天见她眼中竟还有几分坦然从容的神情,难道是因为叶岫云在场,净梵连装腔作势都有了底气?


    “她是圣意要带走的,五皇姐,只怕我不能答应这件事。”


    一种无力的茫然霎时将净梵吞没,她已然一无所有,一败涂地了,她对净天做错了事,净天也羞辱她、报复她,设计让她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


    到如今还不够吗?


    “我求你。”净梵神色哀恸,艰难开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要了,从前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个念想……”


    净天猛地向她望去,愤而想,她凭什么将叶岫云当成念想,她想都不该想!


    叶岫云从未见净梵如此低声下气,此时已全然顾不得她对皇帝的恐惧,直挺起胸膛对净梵笑道:“殿下!让我去吧!我会回来的。”


    叶岫云两次面见天颜,没有一回不是伤痕累累,她还能舍出这么大的勇气去安慰净梵?


    净天此时已说不出是爱她还是恨她了,她只要看到叶岫云被净梵牵动、露出哪怕一丝的哀伤,她都恨不得立即将叶岫云带走,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与任何人相见,尤其是净梵。


    仅仅如此还不够,她要把叶岫云的心都挖出来,将里面有关净梵的一切都剔干净,让她只属于她一个人,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净天:叶岫云是你的念想,那我的念想是谁啊!


    第104章 九殿下


    “你不该求我。”净天道,“圣意如此,你我谁也不能违拗,她也是一样。”她旋即命令道,“奉旨锁拿荥阳府别驾叶岫云,上枷。”


    当叶岫云被挂上枷锁时,跪在地上的晏春斋用尽了力气才按住了武止晚。


    而净梵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欲哭无泪地向叶岫云被带走的方向望去,只是想到很多年前,她跪了一夜都没要来那个水泽畔桂花里的孩子。又过了很多年,那一抹翠色的身影闯入她的世界,她的心再一次起了波澜。


    可净天说,她不该留在这里。


    今时今日,净梵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沉重,却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净天似怜似嘲地望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留下。


    叶岫云被带到了温泉行宫,跪在殿外等候,仅仅是这片刻的时间,叶岫云就觉得这里不大对。


    每一个值守的禁军、甚至往来的宫人、太医,脸上无一不是冷漠的神情。叶岫云被卸去来枷锁,迈入殿门时,崔长光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


    叶岫云抬了抬眼眸。


    净天与一名老宫人跪侍在皇帝病榻前,珠帘玉幕后是跪候的太医与宫人,叶岫云听到一阵低沉混沌的喘息声,她鼻子灵敏,闻到一股隐约的臭秽,不敢辨认那究竟是不是从皇帝的身上发出的。


    叶岫云望了净天一眼。


    净天看也没看她,只道:“皇上,臣将叶岫云带来了。”


    皇帝缓慢睁开眼,对服侍了自己数十年的宫人微微抬起手来,那宫人便爬上皇帝的御榻,将皇帝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叶岫云跪行到更近处,却见去年冬日还威严莫测的皇帝,此时头发华萎,脸色蜡黄,喘息有黏连之声。


    她惊异人的衰老怎会如此迅速,绿鬓朱颜转眼就是鹤发鸡皮。


    叶岫云在下面叩拜:“罪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缓睁开混沌的双眼,低声道:“你留下,其余都退了。”


    净天踌躇片刻,便站起身来,先屏退了众人,而后对皇帝跪叩行礼:“臣告退。”


    叶岫云听着一阵脚步声的远去,心都在胸中敲鼓似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真是奇怪,这明明只是一个衰老到喘息都艰难的将死之人,但只要联想到她轻描淡写之间就剥夺人的生命、赐予人痛苦的过往,即便是叶岫云也会惶恐不安。


    皇帝在宫人的扶持下慢慢支起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跪在地上,有些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她眼中不再饱含无畏的神情,她也在惶恐面见天颜,这才是黎民百姓面对皇族威严时该有的态度。


    净梵与净天都把她教得好好。


    “抬起头。”


    叶岫云攥着袖口,慢慢地仰起头来,见皇帝形容枯朽的身体,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却总是因为那记忆里的疼痛而恐慌。


    “朕赐你为净梵的别驾,是不是违了你的心意?”


    叶岫云摇了摇头:“罪臣……不明白。”


    皇帝叹息道:“很多年前,净梵就跪在殿外求朕,她想要云家最出色的孩子到自己的幕府去,将来可以带着她去封地。朕回绝了她的乞求,把云家那个孩子赐给了净天。”


    叶岫云错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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