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罢俱是一阵沉默,叶岫云说谎心虚,悄悄地扯了武止晚的袖子问:“你怎么不说话?”
武止晚道:“我……说不出来。”
晏春斋啧啧了两声:“这个乌鸦……还挺善良的呢。”
净梵倒认真思索道:“是非恩怨,能放下就能解脱,又何必执拗。”
叶岫云看她们都各抒己见了,不禁想,看来自己的故事编得还不错,至少也挺发人深省的。
“我的故事说完了,你们……也得给我讲一个。”叶岫云道,“就从……五殿下开始。”
净梵怔了怔。
武止晚劝道:“小叶子……”
净梵笑了笑:“无妨,不过我倒没云云这么见多识广的好故事。”她沉吟一番,远远听见净天一行人过来,她望着雾气里那个人影,微微一叹道,“倒是有一桩难忘的奇遇。”
众人都凑过去听,这毕竟是净梵的奇遇,很难有人不好奇。
净天望着满船星河,雾霭迷蒙里,云文若的衣衫似是被雾气沾湿,格外有些可怜。
净梵道:“我曾做过一个梦,至今无人能解。梦里遇到一处云水中的亭子,亭中开着桂花,却无一条通道可以过去。我正疑惑之际,那亭前忽然就化出一条路来,我走过去,见桂花下坐着个小童,那小童正在水边看书,水中波纹倒映她的身影。”
叶岫云向武止晚咬耳朵埋怨:“这一看就是读书人做的梦,要我做梦,那小童大约会在啃鸡腿。”
武止晚眨了眨眼:“你饿了是不是?”
叶岫云嘀咕道:“是有一些。”
武止晚道:“一会儿去我那儿,我给你烤芋头吃。”
叶岫云咧嘴笑:“你对我真好。”又问净梵:“那后来呢?那个小孩儿什么样?”
净梵笑了笑:“我走过去,见那小童哭得脸都花了,和那被露水打湿了桂花一模一样。”
叶岫云眨了眨眼:“那一定是很好看的小孩子。”
净梵笑道:“是了,我就想把她带出来,可这个小童却说,神女娘娘要她乖乖在这里读书,不能和我走。”
叶岫云又向武止晚咬耳朵:“这小孩子真可怜。”
武止晚笑着戳她的肩膀:“是因为你不喜欢读书嘛?”
净梵似是说得有些疲倦,神情也露出几分哀伤来:“我想,一个孩子都要承担这么多的事情,可见这世上,也是没几个人都能纯粹欢乐的。所以她离开我,不肯和我一起,我也……不怪她。”
叶岫云心想,那只怪你们自己把自己套到这里面去,人要是想自由自在,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一抬头,见远方雾里,似乎有一个人影,默默驻足良久。
她认得那当是净天,可再一抬头,人就不见了。
叶岫云寻思自己难道又出幻觉了不成?
晏春斋这时乐悠悠地说:“那我就多多祝祷殿下将来能够欢乐。”
叶岫云心想,臭马屁精。
净梵却笑得认真:“那就承你吉言了。”她说罢又看向叶岫云,忽而问,“云云就没有什么愿望?”
叶岫云怔了怔,问武止晚:“你有吗?”
武止晚思索片刻,有些羞赧道:“我只想陪着母亲,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多读书然后去做个大官,上报朝廷,下抚百姓。”
叶岫云也跟着想了想:“我倒只想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下去,大家都不要分开,热热闹闹就好。”
晏春斋笑道:“胜地不常,盛筵难再,要不说你其实最是贪心,这人世间最难得的就是团圆。”
叶岫云向她翻白眼:“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作者有话说】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滕王阁序。
谢谢大家
周一周二周三应该不更,如果有加更会更
第75章 没人性
这时众人都有些好奇净梵之所愿,她自己也沉吟了许久,缓缓望着云雾里的茫茫江面,道:“我只想……所得皆所求,不然,就只愿天下百姓乐享清平就是了。”
她说罢站起身来,向云间朦胧的月色,低声吟道:“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晏春斋与武止晚都听出她的心事,不忍或不愿她触旧事而伤情。
晏春斋笑道:“殿下这首清平乐填得好,我也有了一支,只是要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净梵笑道:“你的词一向都灵巧,不妨说来我们听听。”
晏春斋于是边走边吟道:“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随群暂遣愁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她吟到最后一句,已悄悄走到叶岫云身后,扬手给了她一巴掌,报复她方才泼湿自己的仇。
叶岫云松开大毛衣裳,站起来就要打她,晏春斋便躲去武止晚身后,对武止晚道:“阿武,你可别在殿下和我的面前藏拙了。”
武止晚望了一眼净梵,见她目中也有期许之色,于是低声道:“鸿来燕去,又是秋光暮。冉冉流年嗟暗度,这心事还无据。寒窗露冷风清,旅魂幽梦频惊。何日利名俱赛,为予笑下愁城。”
她的目光不觉就落在了叶岫云的身上。
叶岫云道:“你们这湿的干的,只欺负我不会。”
净梵笑道:“我们不过穷措大牢骚语罢了,云云才是真洒脱的性情,心中畅快,又何必要这些章句。”
船至信州之北靠岸,此地在京城之南,气候也热了许多,她们离了京城时穿的衣裳,过了数月的行程,到此地却穿来正好。
叶岫云在桥头的茶棚里讨茶吃,给她拎壶的是个水灵灵的小丫头,嚼起本地的方言来活泼极了。
叶岫云给她塞了两个铜板,那小丫头便对她笑个不停。
晏春斋打着扇子,抱怨这地方白日闷夜里湿冷湿冷,不是人呆的好地方。回头看见叶岫云正在和茶炉边上那小丫头的姐姐说话,说得那是一个亲切热络。
“搔首弄姿。”晏春斋又对武止晚道,“你和她长日厮混,小心哪日给你也带坏了。”
武止晚却笑着问:“你不觉得很有趣儿?”
“我和一群市井小百姓可笑不出来。”晏春斋道,“难怪乎九主子当日说她不是咱们这里头的人,来了也有两年了,那江湖气的毛病半点儿改不了。我看就得送九殿下府上教教规矩。”
武止晚道:“她要是去了九主子那里,肯定是会吃苦,我……五主子……才舍不得。”
晏春斋瞧出她的心事,回头叫了叶岫云回来,叶岫云脸上的笑都还挂着,一走近了立马又换了副颜色:“你待怎的?”
晏春斋道:“两个主子快回来了,你也收敛一二。”
净梵与净天同入城中,只让云文若一人跟着。因薛灵芜年初迁到万年县做了县官,崔长光至御前做了皇帝的羽林骑都尉,比起上一次去会州的行程,这一趟的人就少了许多了。
叶岫云这才乖乖坐下,果然没过多久,三人便同行回来。
叶岫云瞧她们脸色都还不错,定是城里有新鲜东西了。
净天走进来,见叶岫云只是望着她,不禁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叶岫云笑了笑:“我看主子心情很好。”
净天坐了下来,云文若给她倒茶,净天一看那粗茶的颜色,就吩咐换白水来。
这时她又看向叶岫云,看她圆溜溜的眼珠子,窝藏着坏心眼转个不停,却又只是自作聪明,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没规矩。”
叶岫云无辜挨骂,悻悻地转过头,晏春斋藏在扇子后笑她,叶岫云恼得踩她一脚:“没人性。”
喝了茶后,叶岫云领着她们到下榻的客栈,她手刚刚搭上房门,便对众人道:“屋里有人。”
净天将手搭在她腕上,低声道:“是我的客人。”
叶岫云怔了怔:“哦。”她就要放下手,却发觉手腕被净天攥得有几分用力,指腹都贴在腕侧了。
叶岫云想收回手是不能的。
她抬头看了看净天,后者忽然又松开了。
叶岫云看自己手腕上的两个红彤彤的指印,心想,这么用力做什么?
大约是怕自己惹祸呢。
净天对自己总有一千一万个不放心,不然就是板子伺候。
叶岫云推门而入,只见房中临窗而立的年轻人缓缓回首,这人生得清俊秀雅,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身蜜色的衣衫,笑容十分温柔。
叶岫云低声问:“你们城里人都这么贵气?”
武止晚攥了她的手:“她是秦慕如,是如今信州的州同知。”
那可是仅次知州的地方二把手。
秦慕如向二人行了礼,净天道:“微服,不必拘束了。”
秦慕如带来了信州流言的消息,是一伙受到皇储被废之案牵连的东宫内侍,在流往岭南的途中沿途散播的,内容自然与昔日的真相相去甚远,沿途一路都有相似的流言,只是到了信州,被有心之人散播出去,才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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