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冷了脸道:“得意忘形。”
叶岫云低下头,暗暗道:“嫉妒。”
后来她才知道那尼姑法号慧岸,是皇帝敕封的当朝国师。
那寺是齐国的皇家寺庙皇觉寺,慧岸对净梵与净天说的是:“这位小施主命里该做皇妃,只是运道中断,不得始终。”
后来的叶岫云有时也奇怪,这老尼姑难道真的通了天眼?一眼就把她的命给看穿了。
难怪净梵与净天看她的脸色都不一样了。
只是这老尼姑专一泄露天机,难怪后来没多久就死了。
活该。
为她这句话,叶岫云后来再没一天的好日子。
从皇觉寺回来之后,叶岫云长日无聊,并不知道在那别院一墙之外的天地,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皇储净玥被废之后,皇帝因春秋日高,不能执掌大权,只好将净玥此前手握的权柄分散到了剩下的几个孩儿手中,除却此时尚且年幼的净明,净文、净秋、净梵、净天四个人都分到了一些。
这是她们第一次瓜分净玥留下的果实,也在此候终于得以一尝权柄在握的滋味。
那时这些轻狂的少年,大都还没能从净玥的悲剧中领悟到她们的宿命,还在为这顿权力的饱餐而沾沾自喜,不明白“人臣无将,可谓忠矣。威福不专,可谓智矣“的道理。
她们都是皇帝的血脉,但她们同时也都是皇权的臣民。
而皇权的威严与无情,叶岫云很快也领受到了。
那个夏日草草收尾在净梵二十七岁的生辰后。
叶岫云见到了云文若。
此时的云文若早已官运亨通,很快就要外放去做地方官,再回来时就是皇帝的近臣了。但就在净梵生辰宴后不久,云文若病了,传闻还是一场重病,叶岫云是时隔一个月后才见到她的,见到之后也觉得,她或许真的病得很重。
“你……”叶岫云见她玉似的一个人都快脱了形的,还能想着来看自己,心里怎么也动容了些,“你……怎么这么看我?”
云文若看她的目光可谓不清白,甚至还有些……
仇恨?
叶岫云自度,自己除了背后讲究她两句,翻两个白眼,想过糊她一脸泥巴也就没怎么冒犯她过啊……而且这些事云文若想也是不知道的。
除此之外可就真的没有了。
云文若盯着她看,那双琥珀似的眼睛,大约病了之后就少了些光彩,黑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
叶岫云怔了怔:“我?”
“我讨厌你。”
叶岫云瞪大了眼睛,显然无辜又脆弱极了:“你讨厌我?”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很快就排解好了:“巧了,我也不喜欢你呢。“
武止晚等了许久才进来,见云文若已经走了,她才放心过来问:“她找你为的什么事?”
叶岫云坐在茵席上:“为了让我晦气。”
武止晚松了口气:“那倒也不是大事。”
叶岫云一大早的好心情,这回算是没了。
其实不喜欢她的人多了,她也不在乎,可怎么也不能当人面说呢。叶岫云想,不是说世家大族都讲究礼仪吗?云文若这样很有礼仪吗?
算了,看在她还比自己小一个月的份上,叶岫云大人大量才不计较。
武止晚道:“既然她找你没事,那就和我走吧,福慧过来传话,说殿下找我们过去。”
净梵身边的人来请她们过去,二人到了之后,才知道这个秋天她们又得出门,赶着去信州办差。
“信州?”叶岫云问,“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净梵笑着问道:“怎么?云云赶着回来过年?”
“才不是呢。”叶岫云道,“我是担心路远山高,多有不便。”
毕竟她是跑江湖的,知道大老远赶路多么熬人,更何况又是去千里之遥的信州。
净梵当时并没有对众人说出此行的缘故。
临行前,净梵又将叶岫云独自唤到书房,她看着叶岫云身上的衣裳,还是半新不旧的样子,不禁疑惑:“我送给你的料子和衣裳,不喜欢吗?”
叶岫云道:“怎么会不喜欢?殿下怎么这样问我?”
净梵道:“倒一向很少见你穿。你年纪小,穿着鲜亮的颜色更合适。”
叶岫云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轻轻一笑:“我倒不讲究这个,要是殿下喜欢,我明日就穿来。”
净梵浅浅地噙了口茶水:“云云,你留在我这里,可喜欢吗?”
叶岫云被问得糊涂,她自然是喜欢的,不然就不会留下:“当然,殿下对我很好,止晚和春斋也好。”
“那九殿下呢?”
叶岫云静静叹息道:“我只知道,九殿下不喜欢我。”
净梵神色微沉,眼中含着她看不明白的愁绪:“你一直都这样觉得吗?”
叶岫云寻思,难道是自己不该对她说净天的不好?是了是了,人家是亲姐妹,她是外来的,所谓疏不间亲,她怎么能当着姐姐的面儿说妹妹的坏话呢?
真是蠢货了。
叶岫云忙又笑道,“其实不怪九殿下,我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只是因为殿下的疼爱才留着的。”
净梵忽而望着她:“云云……”
叶岫云道:“其实我一个人,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哪儿自在些,就爱多留一留罢了。”
净梵送她出门,嘱咐她走慢一些,小心摔倒。
叶岫云笑她还拿自己当孩子看,忽然想,再回来时只怕就要过冬,过冬过冬,过了冬天她就二十岁了。
当初来的时候没想会过这么久,如今想想竟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信州之行是净梵与净天最后一次同伴出京办差。
【作者有话说】
人臣无将,可谓忠矣;威福不专,可谓智矣。《明实录》。
这是朱元璋赐给汤和的诰词,汤和是在朱元璋的功臣里少数得到善终的。
这句话意思大概是,做臣子的不得私自拥有军队,就可谓忠心了。掌握赏罚之权却不妄自尊大,恃权弄势力,就可谓有福泽了。
云云啊,你后来真的做皇妃嘞
第74章 你行
而叶岫云是到了信州之后,才知道这一趟是如此紧要。
废皇储净玥在流放至黔州的路上曾因病羁留在信州,后至黔州不久病故。
信州便传出了皇帝残害骨肉,鸩杀皇储的谣言,甚至有人假以净玥之名生事,编造了皇帝的十大罪状。
皇帝派净梵与净天去调查原委,并镇压流言。
信州位于黔州之北,地处荒凉,她们七月末从京城出发,九月初方才抵达信州北境。
坐船舫走水路时,入了夜寒雾弥漫,月色朦胧,大家都走出船舱来透气。
晏春斋于是起哄:“小叶子常常说自己是江湖人走南闯北,不如也给我们讲讲江湖上的见闻。”
叶岫云深知她不安好心,也不知道在哪设了个套子等自己的呢,于是才不搭理,只在船边掬水泼她。
晏春斋躲了躲,道:“你也大了,何时能稳重些?”
叶岫云嘻嘻笑了笑,又泼她一把大的。
晏春斋就要捉她过来打,叶岫云看见净梵走了出来,便纵身跳了过去,躲在净梵身后。
净梵就真的护着她,还替她向晏春斋求饶。
晏春斋摆了摆手:“我可是失宠了,罢了罢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呢。”
净梵方才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于是也好奇道:“左右今夜大家都不困,云云就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不怕你笑话,民间百姓看我们这些皇室官宦何其富贵无忧,可知我们也甚少走出过皇宫京城、见识过人间风物,都是没见识的呢。”
叶岫云坐下来,武止晚拿了件大毛衣裳。
叶岫云和武止晚两个人裹在一起,于是想了想道:“我在下南洋的船上,听她们讲过一个叫孔雀公主的故事。说是这个公主原是天上的仙子养的一只孔雀,她喜欢人间的日子,就投胎到了一个国家做公主。她十七岁生辰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国师说,千万不要让公主看到黑色的羽毛。可国师并没有说看到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女王为了她的女儿,还是把国家里所有黑色羽毛的鸟儿都捕杀或驱赶了。可第二年公主的十八岁生日,她在花园里玩耍,天上就飘下了一片黑色羽毛,公主伸手接了,就被一阵阴风卷走。原来把她抓走的是一只乌鸦,那乌鸦在天上时被孔雀啄了一下,因此怀恨在心,她把公主关在自己的洞府,自己变成公主的样子去做公主。”
晏春斋问:“那后来呢?”
叶岫云听故事的时候就没听到后续,哪知道后来什么样。
但一看周围的人都眼巴巴的等着,自己要是说不知道,岂不是要被她们笑话?于是沉默须臾,道:“后来国师见到了假公主,和她打斗了一番,乌鸦受伤逃回来洞府。孔雀公主向乌鸦道歉,说自己不该打她,乌鸦就原谅了她,把她放回去了。外面国王就在找她的女儿,然后……她们母女就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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