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怔了怔,很顺从地接受了皇帝难得的温存缠绵:“倒也不怪这把琴,自然也不能怪乐师,是我非要万乐师给我抚琴,不想就弄坏了皇上的赏赐。”


    “乐师?”


    万无之再度跪了下来:“臣无意损坏圣物,望皇上恕罪。”


    “美人既说不怪乐师,朕又怎会再加责罚?”皇帝宽恩道,“退下吧。”


    “谢皇上隆恩。”


    万无之随着闲杂人等一并退下,临跨出大门时,听到已然轻了许多的欢笑。


    不不,那只算是强颜欢笑罢了,她听过她的笑声,在幽篁深处,在刀光剑影之间,那时她还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


    美人埋怨:“皇上已许久不来看我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


    “那么多宫人,难道个个都不中用?没一个能博美人一笑?”


    “宫人陪我,与皇上陪我不一样。”美人伏在皇帝怀里道,“皇上是我心爱的人,有心爱的人陪伴才不会孤单,不然有再多的人陪着,我都还是孤零零的。”


    美人说着说着,却不听皇帝的声音,心中疑惑,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她虽然总是被宫人告知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从前她是夫人,夫人是仅次皇后的品阶,而皇帝并没有皇后,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却找不出一丝与皇帝有过爱意的细节,太医说这是因为她之前和皇帝赌气,在雨里受了寒,生了一场病就不记事了。


    皇帝也说她当时闹了好大的脾气,但只要她没事就不计较了。


    这时人人都说皇帝不计前嫌,她应当谢恩了。


    美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谢了恩。


    可后来美人还是常做错事,皇帝甚至找了好几个老宫人来给她再教一遍宫规,老宫人都说娘娘从前是最懂规矩的,可美人学起来总是很困难,她觉得她不喜欢这些规矩,但宫人都说皇帝喜欢懂规矩的人,她又只好都记下来。


    她做了这么多,还是不能明白皇帝的心思,不明白为何打碎了一盏琉璃灯就要生那么大的气,不明白为何要在心爱的人面前,每一句还都需揣摩她会不会喜欢。


    难道这就是喜欢皇帝的代价吗?


    可皇帝不是也喜欢她吗?为何舍得要她受这么多委屈,付出这么多沉重的代价呢?


    美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是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皇帝缓缓低下眼帘:“怎么这么说?”


    “你总是不说话,让我怪怕你的。”


    皇帝见她颇有失意的样子,不禁笑道:“我们胆大包天的云云,怎么也有怕的时候了?”


    “和你在一起,我怎么敢胆大包天。”美人委屈。


    皇帝瞧她真的是委屈,便安慰道:“都怪朕,心里作甚只想政务呢。”


    美人倒好哄:“是都怪皇上。”她又问,“皇上是有什么烦难吗?”


    皇帝从不拿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管着她,只因皇帝清楚,她是半点没有过问政治的脑子的,那些谋求或是算计,她从来都是做人家网里的鱼。


    “净秋想见一见你。”


    “净秋?”美人征了须臾,才隐约记得她是山阳公主,“她不是犯了谋反的大罪,被皇上囚禁了。她见我做什么呢?”


    皇帝默然了半晌,忽然捉住美人的手问:“云云,你真的……不记得她?”


    美人摇了摇头,像是忽然懂得了什么,懊恼道:“是不是我也把她忘了?”


    皇帝虽不答,美人却已明白了:“果然。”


    “忘了就好。”皇帝这时方才露出些许笑意,“你和她相识一场,从今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想最后见你一面,朕也不好不满足她。”


    美人拍了拍衣衫上的落花:“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可我见了她,也不知能说什么。”


    “是吗?”皇帝沉沉一笑,“她想是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宝想要,宝得到!


    第5章 大喜事


    已废的山阳公主高净秋被幽禁在驻跸的一处别院中,外有禁卫,内有宫人,将她日夜监守,如临大敌。


    其实这样未免多此一举,当日楚州刺史秦慕如叩开她公主府的大门,当着她的面搜查出甲兵时,她都未做任何抵抗。


    而今一败涂地,更是懒顾旁人,每日只是坐在高墙筑起的屋中,望着梁上的蛛丝发呆。


    直到打扫的下人用拂尘将那蛛网一扫而净,她便连看都没得看了。


    这样的恶意显然不是皇帝的指使,皇帝对于落败的对手,往往都能网开一面,那样假模假样的慈悲,常常为底下人解读为悲悯仁善,对净秋也就不敢怠慢。


    美人来的时候她正在用膳,美人惊奇地发现她竟有十六道菜,而自己每一餐才十二道。


    美人自然不是与她计较些奢华的排场,而是因为宫规下每一道菜她都只能吃三口,十二道菜,加上餐前汤餐后茶,她都只能吃个半饱,余下的时候只能拿糕点充饥。


    而净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譬如那一碟鸡汤笋丝,她就吃了半下。


    美人皱了皱眉,觉得幽禁其实也不是那么难过,她与净秋比,可能也只有踏出寝宫门的自由,但她身旁时时刻刻都有人服侍,那总不是一个人自自在在的感觉。


    净秋听到有人来,也不抬头,想来只是皇帝派来羞辱她的人,旁人也不会来,即便想来也不能来。


    灵药守在门外,听到里头好久过去才有一声动静。


    美人吃了一惊,不知她怎么就摔了碗。


    昨夜皇帝已向她讲了些前尘往事,她是皇帝自幼的近侍,和几个公主都是相识,山阳公主常常捉弄她,又专一拿花言巧语哄她的信任,再露出凶恶的嘴脸嘲笑她蠢笨。


    净秋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来人。


    她的目光一遍遍在美人身上逡巡,确认她的容貌依旧是旧时是模样,只是衣着打扮,举止谈吐,都毫无一丝旧日的痕迹。


    “云儿?”


    美人道:“是,我是云儿。”


    净秋穿过窗外投入的光束,来到她的面前,美人这才发觉,原来净秋与皇帝的眉眼十分相似,她想,那也许是先皇赐在她们血脉中的痕迹。


    虽然她对天家无骨肉的残忍伤感,但一想到这人是要谋逆篡位,她便不能同情她太多。


    如若这一日是皇帝失败而净秋获胜,那么沦为阶下囚的人就也有自己了,净秋也许会给皇帝吃十六个菜,却一定不会给自己吃十六个菜。


    净秋震惊却又伤感万分:“她说你死了,其实……是也把你抓来了吗?”


    “什么?”美人听得一头雾水,怔了须臾后惊道:“你才死了!”


    净秋道:“不,云儿,你被她蒙骗了,你还记得净梵吗?”


    净梵?


    美人皱了皱眉:“是荥阳公主?”


    荥阳公主才是真的死了。


    也许这位山阳公主被废为庶人之后失心疯了,将她与荥阳公主弄混了也说不定。


    美人想到这里,也不由得可怜起她来:“如若你安分守己,不致犯下谋逆大罪,皇上她是不会狠心伤害手足亲人的。”


    净秋冷笑道:“安分守己……要我像净梵那样,她让我们死我们就死,她让我们生我们就生吗?”


    她注视着眼前的美人,全然不见旧时的模样,心想,也许这并不是那个云儿了,她更像是皇帝豢养的一个相似的躯壳。


    即便是那个云儿还活着,净梵都死了,她活着也逃不过净天的磋磨,能有个躯壳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果然只有狠心的人能得到这一切。


    净秋突然就变了副脸色,向她嫌恶地挥了挥:“快滚吧,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美人料到她会变脸,不想竟是这么快,一时又疑惑又恼火,最终不过挤出一句:“你这人真是很讨厌。”


    她气冲冲地离开幽禁之地,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居所,这副气冲冲的样子被皇帝尽收眼底,格外满意地对美人道:“怎么了?”


    美人道:“这人不识好歹,且关她一辈子算了。”


    皇帝笑道:“她本就是要被关一辈子的。”抚摸美人的脸颊,细腻如刚刚琢磨出的白玉,“云云,她有没有向你提起什么人?”


    美人道:“她说净梵。”


    “净梵怎样?”


    美人也不掩饰,只道:“说……净梵死了。”


    皇帝低垂眼帘:“是啊,净梵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们这些手足至亲,除了自己,如今就只有安阳瘸着一条腿活下来,对着那些琴筝,时时抚出几个记忆中的宫商。


    那个曾被许多人瞩目过的净梵,到了这个时节,只怕骨肉都化成泥了。到头来这世上记得她的,还能偶然记起她的,就只有自己了。


    小云令君请皇帝到秦刺史府上做客,回来后皇帝便敲定了立后的人选,那人是秦慕如的姐姐,名唤慕姚。


    虽然皇帝的本意,皇后应当是由美人来做的,但小云令君有句话说得却很在理——美人是很不知规矩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做得了皇后,只要皇后贤明大度,容她做个千恩万宠的美人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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