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写我人好。”
赵文隽的手掌搓着那张几乎薄得透光的纸。“其实是你好,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光是牵你的手,你就觉得我人好。”
赵文隽想,她随心所欲的报应来了。
愧疚和年少便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打着架。
我只能固执的恨你。
……
大雪落下,大概是最后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被赵文隽彻底洇灭,周隋康终于病的需要取保候审了。
只不过流程要简单的多。
年轻时候赵乾清确实也是个气性大的,咨询了集团法务,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年,当时留下的证据虽然能用,可也过了最佳诉讼时期,按最好的可能计算她被抓进去,最多也就判三年。
年轻的军火商下了死命令,在地下室看着人割下了他那东西,任由它溃烂感染,发出阵阵骚臭味儿。困在这地下室里。
什么时候白亭恢复正常的生活。周隋康什么时候才出得去。
这很公平。
赵文隽坐在窗明几净的vip病房里,离周隋康三米远,隔着透明的玻璃,拿话筒听她说话。
“爸爸。”
赵文隽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好似整暇的看着她故意割折断的手臂,骨质疏松倒是当年的后遗症。“故意折断手臂叫我过来,又不肯说话?”
“说什么,你又不会放我出去。”
周隋康摇高了病床。“你囚着我,总比你妈妈能多发点善心。”
看着面前颓丧的赵文隽,周隋康眼前浮现的这是小时候难得会在她面前露出羞涩的笑,跟她妈妈一样,故作成熟的黑色条纹西装,三件套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噔噔噔,穿着小皮鞋冲到面前,非要人把收腰拉到最紧,对别人都横眉冷对的小朋友会对着他笑。
他曾经真的有一个相当幸福的家庭。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
周隋康从山沟沟里一路念到大学,又凭着这张脸和装出来的深情,成功的飞到了赵乾清这里。前半辈子的辉煌成功,像是将人推上巅峰,又重重摔下去。
那地方太臭了,又黑,像是下水道里头的粪洞,有时候实在痛快,就会想起刚结婚那一会儿。赵乾清那时候虽然雷厉风行,对待他,刻意讨好的烛光晚餐跟玫瑰花,却还是会有些羞涩的,朝着他笑,即使廉价,也两只手捧在掌心里。
第一次见面,便拿着背调的资料坐在咖啡馆,往桌子上一拍,要跟他签婚前协议。
可是<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还是给她转了部分股份,默许她把周家人一个一个安插到公司里头去。
老套的凤凰男故事。
接下来发展自然是在外头养一个,跟着他的姓,背过身来蚕食女人的家产。
可是他偏偏挑错了人,对赵乾清的秘书起了异心,那个白亭是赵乾清资助的女学生。
不但没有接受他的潜规则,甚至私底下跟赵乾清发了消息提醒,害他们那一阵子感情出了好大的问题,前脚把人哄好,后脚就恼羞成怒的□□了她。
周隋康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女人眼神里的绝望,一遍遍的洗澡,浑身上下搓的通红,险些拿着剪刀跟他同归于尽。
她竟然找最近的公安派出所报了警,笔录、取证、物质上交一样也没落。当天就开了法医鉴定结果。
那天周隋康真以为他完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还没来得及刑事立案,赵乾清竟然怀孕了,周隋康在咖啡馆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甚至咽不下心头那点散不去的快意。
眼睁睁瞧着那个口口声声要他受到法律惩罚的女大学生最后撤回报案远走她乡。
还好故事的结局不老套。
赵乾清也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人。在她知道那天就一枪打爆了周随康的**。
如果不是她借着赵乾清对李宁故的愧疚打压赵文隽,或许赵乾清会忍他一辈子也说不定。
第17章 浮光掠影
“我太贪心了。”
周隋康说,“怪我太贪心了。你妈妈那时候已经找了公司法务走上诉流程,没什么证据的话,最重也就判三年。”
“更何况是证据不足撤过的案子或许也判不上,好是潇洒了一段时间啊。”
赵文隽有些嘲弄“所以呢,所以你那段时间频频带着李宁故出去露面,刻意激怒我。又冷眼旁观,我对她的一次次发作。”
周隋康长舒一口气,好像得到这份迟来的愤怒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整个人精神抖擞。“爸爸很高兴,你当时至少有那么一点生气。”
“从30多岁意气风发到现在昨天在洗漱台照见镜子,我甚至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这么老。”
“她的报复成功了,我垂垂老矣,后半生大概最好的可能也就是在病床上度过了,而你正青春。你不要去激怒你母亲,她的东西都会是你的。”
周隋康又想了想。“至于那个姑娘……”
提起有关于李宁故的代指,赵文隽心中猛然漏了一拍。她骤然间惊觉,周隋康也是她的父亲。
“你可以喜欢她,你妈妈大概乐见其成。”
周隋康拽着病床床单的手骤然一松。“但你绝不能爱她,以你的性格,爱她就必然鸡飞蛋打,或许彻底激怒你妈妈,也不是不可能。”
赵文隽的眼眶红了,竟然说不出话,想去拽她松开的手,又被玻璃隔板挡住,掌心通红。
床边的花瓶碎了。
周隋康挣扎着起身用花瓶的碎片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液缓慢流淌着身体开始变得冰凉,赵文隽终于踹开探监门,闯进去。
按下呼叫铃,紧急叫来护士、医生。
周隋康的精神头忽然好了一些,拒绝了那些救命的人,开始回忆风华正茂的曾经。说那年考上京大,说第1次牵着赵乾清的手进入董事会。
“我不应该对白亭打那种主意。”
因为失血,周隋康的脸色青黑,眼皮缓慢闭合着,神情却忽然生出些倦怠的柔。“我那时候的自尊心太强了总想找一个没那么厉害的,百依百顺的哄着我。”
“可你妈妈太雷厉风行,就连带你,也会把我送的芭比娃娃置之不理。我想当一家之主,我想叫我的妻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露出笑,扑到我怀里来。”
“我挑中她,其实有点忮忌,我羡慕她,凭什么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都她爹穷得叮咣响,你妈妈对她就是与有荣焉,看我就是恨铁不成钢。竟然还准备转一部分股份给她,我比她差在哪儿了?”
柔和的桃花眼在微微眯起的时候,似乎连看窗外的残阳都显得深情。周隋康的温柔显得太有欺骗性。
“ 可是我没有毁掉她,反倒毁掉了我自己,你妈妈勃然大怒,她打我那一枪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去挡,害怕她溅到血。”
赵文隽用眼神示意医生接着包扎。钳住这人手臂,绷直了,让人赶紧止血。
周隋康的眼睛闭上了,露出掉了些却仍旧纤长的睫毛。即使在病痛的折磨之下她收拾干净,依然显得体面得体,风烛残年的病美人似的,耷拉着眼皮。
“可悲的是,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还爱你妈妈。”
包扎好的伤口是周隋康拼尽最后的力气自己拽开的,她下一片划的更狠,合上眼睛,再没有气力。
赵文隽没有勉强。
她坐在那间窗明寂静的房间里,慢慢喝完了保镖递来的三杯热茶,松开捏着的手,看到青黑的指印。
旁边仪器上的波澜起伏最终收束成一条贴着底面的线一下子坠落下去。
慈悲搁在原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赵文隽愣了一下,眼泪落下去像雪,轻柔,缓慢,毫无声息。
外界眼里早逝的父亲终于在她二十七岁这年离开了她。
没有丧仪,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慰问的亲朋好友,只有草草裹上的卷席。
赵文隽总觉得恨,她揪着周隋康的衣领说,你毁了我。
可是周隋康死了。
仿佛死者为大是什么万能灵药似的,可以轻易抹杀一切罪孽。
即使入了秋墙角那丛槲寄生依然生得绿绿葱葱,在一区枯槁中破出一片绿来。温柔繁茂的捧出一团团绿,然后自私隐晦的贴上下一颗葱茏的树。
掌心忽然一片冰凉。
赵文隽坐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微微向后仰着头,任由怀表震荡着,拉她进一个梦。
“我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她大概是恨我,有时候又会庆幸,她或许会恨我。”
“我不清楚我是不是脑子有病,她一走,我脑子里就全是她。”
“她在的时候,我又因为她的痛苦而快意,宁愿掐住脖子同归于尽。”
“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坚持有没有意义。我明明最近才开始服用这些控制情绪的成瘾性药品。”
心理医生把长卷发往耳后拨了拨,像是抓到了某种重点,“她是谁?”
赵文隽痛苦地钳住自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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