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盯着南海见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们再发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


    南海见说:"好。"


    “辛苦赵总。”


    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后面送了几步就折回去了。


    南海见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区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曲悠悠眯了一下眼。


    南海见领她走到车门边,开门坐进去。


    "你刚那个表情什么情况?"南海见戴上墨镜,侧过头来,"差点穿帮。"


    "什么?"


    "我说,你刚在想什么呢?关键时刻哑巴了。“南海见叹了口气:“下次我唱白脸的时候你别光愣着,哪怕就笑一个也行呢。"


    曲悠悠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南海见发动引擎,"我拿着你们家工资呢,好歹也得派上点用场不是。"


    车向大门开去。接下来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厂商走一趟。


    "诶。"


    "嗯?"


    "你刚说,没在一起,"南海见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话倒是一点不含糊,"那怎么还失魂落魄成这样。跟人睡了?“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


    "及时行乐也挺好的。"南海见没等她回答,车载音响又响了:“如果你不介意…”


    她松开方向盘一秒,竖起两个剪刀手,指节弯了弯,用以给自己的话打上引号:“…短暂的‘欢愉’。”


    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换了个什么Jazz Hipop。


    曲悠悠隔着玻璃被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蓦然想起那个有雨的夜晚,那个人说:


    "..你总是要走的。"


    “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


    "所以你还是走吧。"


    "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


    她偏头深吸一口气,眉心代替渗血的心脏,拧了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梦中身。


    所以你不追,不问。自那晚起,就早已舍得将它视作一场短暂的欢愉。


    第60章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三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三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意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目光落在上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