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叠。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海见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海见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海见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海见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海见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海见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海见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海见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海见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海见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海见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海见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海见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恋爱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嗯。我也谈过。谈了两年多,后来回国就散了。“南海见墨镜后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你刚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南海见拐进开发区的主路,语气试探着往前递了半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曲悠悠手从键盘上挪开。
南海见余光一扫,笑出来了。
"没谈。"
曲悠悠合上笔记本。
"还没在一起,我就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曲悠悠看着了眼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脸。
"我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南海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还联系吗?"
“没联系了。”
曲悠悠语调清平。
“不喜欢了?”
曲悠悠不说话。
哦,了解了。南海见轻笑半声:“异地是难了点。你走不开,就让他来找你呗。”
"她来不了。"
四个字,曲悠悠说得很轻。
是啊。徐医生说过的,她不方便出境。当时怎么就没在意呢?
南海见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提的分手?"
曲悠悠眨了眨眼,干涸地笑了一下:“从没在一起过…哪来什么分不分的。”
南海见没再追问。
车拐进工厂大门,她说:"到了。"
赵国强果然迟到了。
四十分钟。
曲悠悠和南海见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漂在水面上。秘书小洪进来添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眼神有那么点同情。
赵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衣领上还别着高尔夫球会的小徽章,圆圆的肚子顶着Polo衫,笑容比谁都热络。
"哎呀,小曲总,小南总,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悠悠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赵总忙忘了?之前打了您两个电话。"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赵国强落座,翘起二郎腿,看了南海见一眼。
南海见笑了笑,坐姿没变,"赵总大忙人,都忙些什么呢?“
赵国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收,但眼里的光一变。
曲悠悠翻开文件夹,把整改进度表推过去:"赵总,区里的三十天限期还剩十一天了。上次说的冷库温控设备更换,还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补齐,目前都没推进。"
"在弄了在弄了,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嘛。"
"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取决于什么时候开始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见这种话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出来,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一个形状,那副圆润的寒暄逐渐凝住,化作一层不耐烦的薄膜。
"小曲总,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怎么说?"
"我妈让我来跟您对接。"
"那就是你妈自己也不着急嘛。"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没接话。
南海见在旁边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像是随口说起来的:"赵总,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说。"
"您之前签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后续的溯源检测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南海见抬起头,"这个事儿不是我们小辈多事找您麻烦。您也知道,按刑法,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问题,抽检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敛起。
"那批有问题的肉源做的速冻小笼包要是流入市场,"南海见翻了一页纸,"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签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责任人。但如果查出来企业法人知情不处理,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国强。
"所以这个事,不是小曲总一个人着急。赵总签的字,万一出了事,您是会坐牢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小曲总也是担心您,是吧?"南海见笑得恰到好处,转头看曲悠悠。
曲悠悠垂着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顿了十来秒。
旁边的小洪看气氛有点僵,笑着帮她兜了一句:"对对对,小曲总也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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