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不是笑话。不好笑。不想笑。
薛意却藏在酒杯后,低着头轻笑了声。像是自嘲。
"你要跟她走吗?"
薛意望着桌面的目光顿了顿,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停留片刻,她说:"不走。"
“你..都听到了?“
灶台上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奶和番茄的香气飘过来,暖的。曲悠悠的心落回去一点点。
“没有。”
“听了一点。后来,家里来了个电话。”
薛意低头,怔了会儿:“家里,还好吗?“
“还好。”
“我爸有些基础病,前几年新冠阳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住院了。”
“严重吗?”
曲悠悠抻了抻嘴角:“他不会有问题的。“
薛意嗯了声。
曲悠悠收拾出一口气,问她:"欧洲好玩吗?"
语气放得很轻,"我还没去过呢。"
薛意眨了眨眼,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曲悠悠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残留了一点没有洗净的面粉。
"都这么晚了,我又喝了酒,不能开车。"薛意说,"等会儿要是累了,叫Waymo送你回学校。"*
"我不走。"
"悠悠。"
“你让她走了,现在也要让我走吗?”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适才咽下的委屈又如潮水一般上泛,泪就要涌出来。她别过眼去,用掌根揉了揉眼角。再咽下去。
她有些怨起薛意来。她还是这样。警惕着,心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总要把人推开。
“对不起..”
薛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轻晃着的液体。
计时器突然响了,是汤好了。
曲悠悠站起来去厨房。
盛了两碗鱼汤,又盛了两碗芋头饭。端到薛意面前的桌上。剩下的汤留在锅里,摆到两人中间。
"吃饭。"
薛意一眼望到热气腾腾的锅里,面对扑鼻的香气,轻嗅两下。没动。
“搬一天货了,回来就知道空腹喝酒。”曲悠悠吸了吸鼻子,“还不快趁热吃,不吃骂死你。“
薛意舔了舔唇。低头,拿起勺子。
乖乖吃了两口。
鱼汤很鲜美,姜蒜在出锅前被捞了起来。鱼片很薄,每一样原材料都被静心制作。
低头喝着,曲悠悠忽然又说起话来。
"我记事起,家里就是做生意的。我爸有个公司,在南城,卖大米。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被全家宠着。后来小学快毕业那年,公司破产了。"她的语气平平。
"我爸妈带着小孩在南城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家在沿海的一个镇子边上。我和我妹妹就成了留守儿童。除了天天在山上海里到处疯跑,就是在学校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薛意抬头看她。
"她们说我是城里来的小公主。口音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一开始只是不带我玩,后来就开始欺负我。"
曲悠悠停了一下。
"我很委屈。但回家不敢跟大人说。因为我觉得,爸妈把我扔到乡下,不管我,说明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能再给阿婆添麻烦。"
“但阿婆还是宠我的。” 她笑了一下。“阿婆带我赶海,给我煮鱼汤喝,做小笼包吃。她说,大海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它都给你,但你得自己去捡。"
"所以我就去捡。捡螃蟹,捡海螺,捡好看的石头和海玻璃。每天放学就往海边跑。“
薛意默默看着她。
曲悠悠放下勺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阿婆家海边的每一种贝壳海螺小海鲜都给你说上一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了解我。也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让我了解你。"
"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而在这期间,我会一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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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mo是无人自动驾驶汽车公司,提供叫车服务。
第48章
薛意透过热气腾腾的汤锅看着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层水雾。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眨了眨眼,低头接着喝汤。
夜很静,此刻起了点风。窗外的桉树叶梭梭作响,门窗被关得很好,将她们保护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家总是在外边风雨大作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温馨。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喝汤时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鱼汤烫到,小小地嘶了声,接着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意,处处是破绽。
她顿了两秒,干脆亲手将破口撕开。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开三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还在读博。毕业离开学界之后,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碗沿划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强大。”
薛意低着头,边吃边说,声音很低,混在鱼汤的热气里。罕见地失了点逻辑。
“我来美国之后..父母不在身边。一开始住在姨妈家,后来搬到加州读大学,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我很依赖她。
曲悠悠垂眼看着碗里,适才扔的橘皮,再次落回心间,狠狠一拧,连着两肋一并发酸。又苦又涩。
“那也是我第一次试着依赖一个人和一段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导出,我爱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我错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吞咽时喉间哽了一下。放缓呼吸后,又开口。
"分开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离开了很久。“
“后来回来,无处可去,所以才又住了进来。"
汤都凉了。薛意抬起头,允许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里,看清里边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语调平静而创伤:“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觉得,你错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观着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就要夭折的感情,亲手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这样。"
曲悠悠说不出话来,木木地垂头。手边盛着汤的碗也凉了,冷掉的汤上凝结着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面上,逐渐化为残羹冷炙。
馊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双手撑在厨房的水槽边,背着身沉默地站了会儿,她说:“不早了,去洗澡吧。“
曲悠悠双手扶到餐桌边缘,攥皱了桌布,才勉力撑起身体。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无知无觉地脱去衣物,站到花洒底下,摸到旋钮,无心调整水温,就直接打开。冷水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好冰。
她站在水流里,头低着,看着脚边的水旋成一个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薛意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
六年。
比她认识薛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和薛意的年纪,也差了六年。是任凭她怎么追也赶不上的六年。
闭上眼,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想起她缩在地毯上的模样,想起她喑哑的嗓音,想起她在门外带着泪的哭喊,想起书和屏幕里,那些失了恋的人们如何诉说忧思。那些千回百转,肝肠寸断,原来不是演的。
心好疼。
疼得五脏六腑连着震颤。
可当她喘了口气,将手伸入疼痛之下,却触碰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点潮湿的,微弱的,近乎残忍,且不该存在的庆幸。
薛意在她面前碎了一点。
那个永远自持,独月高悬的人,落到她的面前,碎掉了一点。
曲悠悠把脸埋到逐渐变暖水流里。
不要想了。
擦着头发出来。餐厅里的红酒瓶已经空了。
薛意坐回落地窗边的角落里,面前换了一个矮胖的玻璃瓶。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加了两块冰。
曲悠悠看了那瓶酒一眼。琥珀色的波本。度数显然要比刚才红酒的高上许多。
"你该睡了。"薛意说。没有看她。
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遥远的调子里。
曲悠悠湿着头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开。
薛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身失了力地向后仰,倒到沙发里,听冰块在杯壁上磕了一声,疲惫地合上眼。
走吧。
离开我吧。
曲悠悠走到厨房,拧开热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到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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