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沉默。
“小意..”
声音低下去,几近哽咽。
“你都不愿看我呢。“
女人自嘲似的苦笑了声。
“也不说话。“
空气沉寂良久。
薛意曲了曲膝,把身子缩起一点。缓缓抬眼,看向深蓝的夜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幽暗,两个人坐在越来越深的阴影里。
柳灵溪神色晦暗不明:“你还在怪我么。”
“那个时候..“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薛意把下巴埋到膝盖里。
柳灵溪在暗处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几年我去找你,你一次都不肯见我。”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想着..见你一面,看你还好,我就放心了。“
尾音轻颤,又稍带了点欣慰,”你身体看着比以前好些了。“
“现在你见到了。我挺好的。“薛意眨眨眼睛。
“真的好吗。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干那种脏活累活。“
薛意笑了。
缓缓偏过头,望入柳灵溪的眼里。眼眶猩红。
唇边挂着几分嘲讽,她哑着嗓子问她:“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你不该最清楚吗。”
“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意..”柳灵溪倾身抱住她。
“你放开我。“
“小意,别这样。 “
“放开!“薛意挣扎着,眉间深锁,动作中溅出泪来:”滚!“
柳灵溪不松手,死死搂着她,下巴抵到她的肩上,附到耳畔极力克制地低语:“所以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了么?”
“所以你现在,就用别的女人来惩罚我,是吗。”
拉扯之间,两个人压抑断续的呼吸彼此撕扯。
薛意终于推开她,失力地阖上眼。微微仰头,泪沿着眼角流到鬓边。
“谁有能力惩罚你,柳灵溪。”
“谁都惩罚不了你。“
柳灵溪靠到落地窗上,抬手理了理方才乱掉的头发,垂头,又抬眼,嗓音轻颤着问她:“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只有看着我失去一切,变得一无所有…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沉默无休无止地磨损身在其中的人。
薛意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努力扶稳呼吸:“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回来找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疼你。“
“那个时候我就说过的,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能给的,我都想给你..“
“你能给的都给了,我也收下了,没什么欠不欠的。“
“…”
柳灵溪抚了抚腕上的表。深吸一口气。
“那件事之后,家里对我,很不高兴。”
“公司的事也不怎么让我经手了。最近爸准备把我派去欧洲,说是历练历练,其实跟流放也没多少区别。”她苦笑一下。
“可我就想啊..”
柳灵溪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我们旅行的时候,你最喜欢欧洲了。或许,“
呼吸乱了。
“或许..我们还有后半辈子。“
“或许我还可以好好弥补。”
“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她看着薛意。
”你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47章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嗯。"
“…”
"嗯。"
妈妈又焦虑了,她需要努力将声音放稳。
每一个"嗯"都要稳。
可心里的那只耳朵仍一直向着门外的方向张望。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听,却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阖上眼,又不得不听。
之后挂了电话。
她跌到床上,把头埋到薛意的气息里,兀自停了很久。
久到,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开门。
客厅的灯依然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的一点路灯光远远地透进来,把一切照成深蓝和暗白交界的颜色。
柳灵溪走了。橘子皮还在茶几上。
薛意缩在懒人沙发和落地窗间的一小块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臂弯里。
把自己忘在角落里。
曲悠悠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没说话。
万千思绪,郁结在胸口,心脏都在抽搐着,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她连立场都没有。
曲悠悠下了楼,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的鱼,放到温水里解冻。切姜片,切葱段,拌好包裹鱼肉的面粉,打两个蛋,烧一锅水。
腌好鱼片后下锅炸,炸完鱼,再炸蛋。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曲悠悠把葱姜放进去,加了牛奶。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成浅浅的奶黄。
每每专注做饭时,心会好受那么一点。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脸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
阿婆炒豌豆荚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上一点点小苏打,她说,这样炒出来的豆荚鲜绿色,稀嫩稀嫩的。阿婆会在鱼汤里加上一点黄酒去腥,但是告诉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还会发苦。
曲悠悠把刚刚炸完鱼片的热锅放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声,带着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间冲上来,熏得人眼疼。
她闪躲不及,落下两滴泪来。
阿婆还说:“那怎么办,不活啦?”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接着切番茄和生菜。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没有阻隔,暖黄色的灯光悄悄渗透过去,把黑暗侵蚀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沉默的客厅里。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沙发稳了稳身形,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红酒,Shiraz。又到厨房抽屉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
“开瓶器。“
曲悠悠走到客厅茶几旁,俯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开瓶器,顺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
薛意接过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有开酒时,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
汤要煲一会儿。
曲悠悠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陪她坐下。
薛意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了半杯。
曲悠悠端起来,两人相对着抿了一口。
这次的酒色很深。深紫红色,像一小汪浓稠的夜色。舌头碰到酒液的瞬间,曲悠悠的眉心拧了一下。涩的,很涩,像嚼了一把没熟的葡萄皮。
但她没放下杯子,硬是含着咽了,喉头动了动,嘴唇抿到发白,像被那口酒夺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安静。
放下杯子,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上唇残留的酒渍。唇色被染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很是好看,多了分成熟的妩媚。
她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黑黢黢的夜。塔斯马尼亚蓝桉的高大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努力读着一片不属于她的风景。
"让你看笑话了。"半瓶酒后,薛意开口。嗓音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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