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静风坐在床沿为哥哥探查了下灵台和内府,并未瞧见夺舍的气息,却无法放心:“兄长,方才那孤魂野鬼……为何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说不上来。


    本来他只当那个一见了他就“杀杀杀”“恨恨恨”的“连行淞”是他常做的噩梦,如今想来那玩意儿竟一直缠在他的魂魄中,伺机强占。


    想到这里,连雪河也一阵后怕。


    好在他每次噩梦被人追下意识就逃,那么多次都没被抓到,不敢想若是被“连行淞”追赶上,会不会再次被夺舍。


    怪瘆得慌的。


    连雪河不愿再想,摇了下头:“不论什么原因,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殷裁捧哏:“不会再出现咯。”


    连静风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和他大打出手的冲动:“兄长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补天楼那道天雷吗?”


    连雪河笑了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个世界气运未绝,那只眼睛连神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吸食气运的藤壶,还未彻底掌控这方天地。


    二十多年前它强行抹除连雪河的神魂必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二十多年没有气运之子作为养料供给,它除了膈应他一下之外,没有办法再抹杀任何人。


    殷裁附和:“不会……”


    连雪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你属鹦鹉的,怎么那么多话要说?”


    殷裁勾唇一笑,终于不再做应声虫,说了句人话:“放心吧小舅弟,我在行淞身边还担心什么。”


    连静风:“……”


    连静风从来感知不到太多强烈的情绪,自然谈不上情绪管理,所以这些年竟不知克制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无法忍耐,手指骤然掐了个诀。


    殷裁往后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哎哟——!”


    连静风:“……”


    真元还未打出去。


    连雪河正在呼唤二条,没等说话就听到这一声,蹙眉抬头看去,一眼就知晓来龙去脉:“静风,别这样。”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此等冤枉,阴沉着脸冷冷注视殷裁:“哥哥,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绝非良人。”


    恢复记忆的连雪河对所有人都会保持三分钟的好脸色,温和道:“嗯,好,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想用真元重击我?”殷裁冷笑了声,“而且我又没说是你打的我,你急什么?我的神魂受了重伤,灵躯又在被那个怨灵攻击,所以才忍不住喊了声,哎哟,哎哟,我哎哟一声犯了鸿磐哪条律例了?太子殿下不会要杀了我吧?殿下救我。”


    连雪河:“嗯,好,你说的也对。”


    连静风:“哥哥……”


    殷裁:“哥哥。”


    连雪河的赛博功德券即将过期,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终于彻底失效。


    “没完没了了是吧?全都出去。”


    连静风和殷裁都不想连雪河继续生气,便不约而同闭了嘴,沉着脸一前一后出去了。


    凌长风也想走,就听连雪河道:“长风留下。”


    殷裁顿时如一个胜利者瞥了连静风一眼,又给了凌长风一个“真给我长脸”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凌长风:“……”


    有病。


    凌长风飞快上前,讷讷道:“殿下,您又病了吗?”


    连雪河面容病白,长发未束,瞧着比寻常羸弱几分,他笑了下:“没什么大事。”


    凌长风垂下眼,闷闷地道:“殿下恕罪,我此去并未能寻到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辜负殿下的信任。”


    连雪河在记忆中遨游这么久,回忆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拿一套话术哄得主角和反派为他卖命的事儿,轻轻干咳了声。


    “无碍无碍,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我已知晓在何地了。”


    凌长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坏了殿下的事就好:“殿下留我,可是有其他事要吩咐?”


    连雪河点了下头:“嗯,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莫要孤身行动。”


    凌长风虽然气运强盛,却保不齐会有其他“命数”来害他。


    在补天前,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


    凌长风不明所以,但又记起来之前连雪河也有一段时间非得让他在身边跟着,他也不多问,温顺说好。


    补天楼已建好,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下落也有了,连雪河不再此处停留,直接下令。


    “回太伏。”


    “是。”


    连雪河昏睡了七日,无常斋的旧友也都来探望过,听闻连雪河要回太伏前来送行。


    荆疏羽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色好看不少。


    连雪河短时间接受太多记忆,就算清浊胎的躯壳也有些撑不住,他闷咳几声,肩上披着狐裘斗篷,毛边拥簇苍白的病容,显得越发病骨支离。


    荆疏羽伸手将一块昆仑冷玉递上:“这块灵玉能为你调息经脉真元。”


    连雪河伸手一碰,冻手。


    殷裁倒是毫不客气,越过连雪河抬手一拢:“嗯,我就替他收下了。”


    荆疏羽:“?”


    连雪河就当没看到,抬手一挥让身边人离开,单独和荆疏羽说话,眼眸注视着他,和盘托。


    “疏羽,你兄长之死……是我所为。”


    荆疏羽唇角的笑容僵了僵,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地问:“能告知我原因吗?”


    “卜算。”


    荆疏羽微微一怔:“你卜算到他会毁灭三界,便动手杀他?”


    “不。”连雪河道,“是他要杀我。”


    荆疏羽瞳仁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不……绝无可能,兄长绝非是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那时昆仑命悬一线,灵脉将断。”连雪河也不介意告知他真相,“昆仑长老看中你的体质,要强行将你送去吸纳无餍,此事你应该知晓。那时荆明云用尽办法想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若能在补天楼秘境寻到机缘救下昆仑,你或许就不必去送死。”


    荆疏羽脸色煞白如纸:“所以,他……他找到了补天石。”


    连雪河道:“嗯,我的十九次卜算中,补天石一旦被使用三界必灭,我挡了他的路,他便要除去我。”


    荆疏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连雪河告知真相,仍然心脏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最后荆明云濒死之际指向连雪河时,留下的那句并非指认或怨恨,而是最后的叮嘱。


    “不要恨他。”


    荆明云有愧于他。


    荆疏羽几乎站不稳,连雪河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扶。


    良久,荆疏羽才哑声道:“你的十九次卜算中,可有过……”


    连雪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为了两全,死了十九次。”


    荆疏羽浑身大震,再也支撑不住抓住他的小臂,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连雪河被他带着单膝跪地,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荆疏羽浑身都在颤,抓着连雪河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的小臂,热泪几乎浸透衣袍,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连雪河安静地任由他哭。


    许久荆疏羽终于喃喃道:“对不起。”


    连雪河眼眸轻轻动了动:“你不必道歉。”


    荆疏羽嗓音喑哑:“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那时太年幼,不懂世事,就算被昆仑长老为难、觊觎,却也从未上过心。


    荆疏羽只觉得,反正发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兄长给他撑着,所以没心没肺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在荆明云身上。


    ……最终压垮了他。


    倘若当年他没那般不懂事,或许荆明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是他的错。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怔许久只能无意义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句。


    “疏羽,你不必道歉。”


    ***


    画舫上的符纹轻轻催动。


    连雪河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拾阶而上,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身看去。


    荆疏羽失魂落魄站在那,视线同他相碰,半晌才朝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走吧。


    再多的言语最后也只融在一个告别的手势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哪怕再多的苦衷再复杂的立场,也不会再重回少年时。


    连雪河闭了闭眼,被牵着手缓慢迈上画舫。


    连雪河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将当年事看淡,可见荆疏羽那般模样,他还是免不得暗暗伤神。


    连静风坐镇补天楼,没有同他一起去太伏。


    连雪河正垂眸心不在焉,恍惚中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捏了下——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殷裁不知何时占据他旁边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和他牵手。


    连雪河:“……”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爱不释手把玩连雪河纤细的手,时不时在掌心那难得带点肉的地方捏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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