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连雪河一路顺畅地进了宣清溪的住处。


    和外面阴郁的鬼气不同的是,寝房中布置雅致,并不像修鬼道的一城之主,反而像是哪个读书人的住处。


    一盏本命灯在桌案上幽幽亮着。


    连雪河抬步过去,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却险些将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吹灭。


    床榻近在咫尺,连雪河却没来由的心口闷跳,缓了缓才上前去。


    宣清溪正闭眸躺在榻上。


    如连行淞记忆中那样,白发白衣,连羽睫都像是凝着寒霜,身上隐约窜着几道诡异死气,缓慢汇集至心脏处。


    听到微弱脚步声,宣清溪嘴唇轻动,喃喃道:“你来了……”


    连雪河坐在床沿。


    宣清溪好似连睁眼的力道都没了,羽睫颤了颤好一会才睁开微弱的缝隙,当朦胧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时,似乎没料到是他,微微愣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宣清溪回神后,无声笑了笑,唤他:“行淞。”


    连雪河没有回答。


    宣清溪即将生机消散,意识昏沉认不得人,奋力朝他伸出手:“行淞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连雪河望着他的手。


    惨白的几乎半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宣清溪只抬了半秒便力竭地垂下去,笑着喃喃道:“你还在怪我……没把你带回来吗?”


    连雪河见他这副态度,避而不见恐怕另有隐情,索性回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道:“回来哪儿?快歇着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宣清溪浑身冰凉,甚至因不断灌入的阴气而在结着冰,乍一感知着常人的体温,被烫得手臂一抖。


    连雪河只好将他放开。


    宣清溪不知有没有听到,盯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青冢任……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


    他病得糊涂,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外,便是这些不明所以的胡话。


    连雪河并未打断,坐在那陪着他。


    没一会,外头传来宫黄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连雪河:“嗯。”


    正当他起身时,一直喃喃自语的宣清溪像是神魂短暂清晰了片刻,忽地伸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角。


    “行淞……”


    连雪河站在床边看他:“什么?”


    宣清溪眸瞳涣散盯着虚空:“我带你……回家……”


    连雪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踏入这间房心口好似有情绪冲撞,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又不懂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摸了下胸口,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


    宣清溪没想等到连雪河回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阿敛……春虚……疏羽……”


    后面便是胡言乱语,开始叫无常斋人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临死前在走跑马灯,将所有人都叫了个遍。


    又开始魔怔地念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诗,最后直至无声。


    连雪河抬步从死气沉沉的房中走出,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阵风吹拂而来,顷刻将桌案上的命灯吹熄。


    当。


    引魂铃近在耳畔。


    宫黄已跪倒在黄纸铺路的两侧,泪如雨下。


    连雪河好似闯入陌生的酒局,和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只能站在长廊边的灯下望向前方。


    子时降临。


    无常鬼拿着引魂铃从正门而入,身后是十八只大鬼抬着的车辇,一半披白一半挂红,这是巴蜮喜丧的布置。


    炎炎夏日,大鬼所过之处地面却结起厚厚寒霜,在漫天纸钱下一路蔓延至内室。


    不多时,大鬼再次抬轿而出,四方珠帘已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宣清溪。


    ——已化鬼,情感全无的宣清溪。


    四周无数人鬼跪地叩拜。


    连雪河孤身站在那,前来相迎的大鬼瞧见那身磅礴的紫微气,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抬着宽大的轿辇前行。


    一道阴风无意中掀起珠帘一角。


    连雪河顺势望去,正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宣清溪已换了身装扮,白发束冠、玄袍披身,方才那双漆黑的眸瞳已化为诡异的重瞳,温润如玉的气度已全然消散,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


    他对上连雪河的视线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情无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圣人子。”宣清溪伸手撩开珠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命数已定,四十四日后,冥府相见。”


    连雪河瞳孔一动。


    这是预言他寿命将尽?


    宣清溪放下珠帘:“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连雪河:“?”


    打什么哑谜?


    宣清溪说完,轿辇前行,在漫天纸钱下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脚下寒冰尽散,只留一地厚厚黄纸。


    幽冥之路上一望无际,皆是投胎的鬼魂。


    轿辇幽幽而行。


    一侧护送的大鬼蹙眉道:“大人,凡人寿命不可随意泄露。”


    宣清溪淡淡道:“我还未入酆都,不必遵酆都的规矩——走吧。”


    “是。”


    大鬼恭敬垂首,心中却在嘀咕。


    成为鬼修不该七情六欲皆无吗,就算是故友,对宣清溪而言也是陌生人,怎么会主动告知那位圣人之子命数寿元?


    见了鬼。


    ***


    今夜大城主寿元已尽,满城鬼哭,恭送大城主。


    连雪河自从城主府回来,不知是不是见多了鬼被阴气冲着了,整个人都蔫不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即将天亮时,宫黄一袭白衣赶来知机楼兑现承诺。


    连雪河病歪歪坐在知机楼外,知晓殷裁即将回魂,勉为其难打起精神。


    等和殷裁掰扯完,就得用「荒唐梦」把人记忆全部抹除,让后院那个殷癸带殷裁回蛮荒九域。


    功成身退。


    完美。


    宫黄虽护那个废物弟弟,但说话算话有恩必报,所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四散在殷裁的身躯前。


    殷裁站在连雪河身边,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要回魂了……


    这一直是他所奢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期盼居多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五味杂陈,怎么都不是滋味。


    见假魂蔫蔫趴在肩上,殷裁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连雪河没做声。


    他在想宣清溪临死前说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胡言乱语的又是什么话。


    当年他和虞闲止闹掰,又是因为什么?


    殷裁蹙眉道:“您不想殷裁回魂吗?”


    连雪河终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就要发大招:“你……”


    殷裁眼疾手快将一块故意掰大的饴糖塞他嘴中,连雪河嘴里忙叨,只好伸出手给他比了个手势。


    虽然看不懂,但约莫是骂人的。


    正闹着,忽地听到远处的法阵中,宫黄已在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连雪河一愣。


    宫黄白袍翻飞,无数鬼气蝌蚪似的分散各地,前去找寻阴魂的神魂,口中所念,便是驱使天地阴气为己所用的招魂法诀。


    宫黄裾摆一震,纸花似的绽放,并指一点烛火。


    “朱火变青冥……”


    嗤。


    黎明将至,烛火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鬼火,天旋地转阴阳相交。


    “……漫漫魂归兮。”


    第39章 魂魄束缚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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