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消掐诀遮掩气息,又行了数十步到了一处「千金楼」的酒肆——里头热火朝天,空气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是专供鬼修吸食香火的酒楼。


    连雪河皱着眉扇了扇小扇,敛袍缓步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刚走进去,就听得“砰”一声,一只鬼修被重重击得倒飞出来,正好栽在连雪河脚下,带起的冲势将连雪河及脚踝的轻纱幕篱吹得轻轻摆弄。


    连雪河挑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把拎着那哭爹喊娘的鬼修:“从族谱往下数三代,你的子孙福运已被你赌输了,想再赌,就拿些值钱的东西。滚蛋。”


    说着,一把将人扔飞到一楼。


    四周全都见怪不怪。


    男人扔完鬼,瞧见陶消后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出个笑来:“陶大人到了,二城主等候多时了。”


    陶消点头:“殿下,请。”


    男人诧异望着连雪河。


    这便是传闻中和连静风同胞的双生子?


    瞧着弱不禁风,倒和杀伐果断的太子全然不同。


    千金楼的二层瞧着小,进入后里头却是扩大无数倍的芥子空间。


    各式各样的赌徒聚集此处,赌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耳畔全是嘈杂的喊叫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大哭或猖狂大笑。


    连雪河曾因谈生意出入过赌场,赌徒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上头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多了容易掉san。


    三人被引着到了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


    里头正在赌。


    连雪河被拥簇着进入,抬眸一看微微顿了顿。


    这处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相差无几,坐庄的是一个身着阴阳太极纹的女人,在巴蜮城能将黑白两色穿在身的唯有活无常。


    女人大马金刀坐着,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青丝被一支金笔草草挽起,落拓却不显狼狈,她拿着骰盅举过头顶将骰子摇得叮当作响,随后拍在桌案上一把打开。


    众人顿时失望的“嗷——”,女人道:“一群废物,拿钱。”


    连雪河正饶有兴致看着,陶消小声道:“那位就是二城主,宫黄。”


    连雪河:“……”


    连雪河看了看宫黄。


    性情温和。


    宫黄道:“瘪你祖宗的狗犊子,没有钱,那就拿你这条命来换。”


    爱民如子。


    宫黄一脚踩在哭天喊地的手下败将手上,无视“二城主饶命!”的哀求,一脚踩断他的手。


    连雪河:“…………”


    好,好好好。


    具体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高大男人凑上前,在宫黄耳畔耳语几句。


    宫黄皱了皱眉朝连雪河看来,似乎没过瘾,但还是抬手一挥,四周的人人鬼鬼瞬间潮水似的褪去。


    很快,偌大空间只剩下几人。


    宫黄将金笔扯下来随手一丢,衣袍上的阴鱼冒出森森鬼气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起身行了礼:“见过三殿下,公务繁忙有失远迎,殿下勿怪。”


    连雪河淡淡道:“二城主言重了。”


    宫黄和宫青身上一样,灵力和鬼气和谐在体内相聚,因常年和鬼魂打交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活人一看就觉得不适。


    宫黄手指在骰盅上一点,眼神刀似的注视连雪河,声音沙哑:“殿下要来一局吗?”


    “此次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改日必定陪二城主。”


    宫黄短促笑了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遍体生寒,她打了个响指,整座芥子舍轻轻一动,转瞬回了宫家府邸。


    宫黄让人奉上好茶,态度不亲不热地打着官腔。


    “巴蜮城在太伏鸿磐的交界处,多亏了两境庇护这些年才免受天谴侵害,此恩大于天,正愁寻不到机会报答。”


    连雪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宫黄。


    宫青色欲满心是个蠢货,他阿姐却是个极其难相处的狠茬,瞧着不太像同一族谱出身的。


    宫黄窥着那幕篱,淡淡道:“殿下,此处没外人,不如将幕篱拿下?”


    连雪河也没拂她的面子,摘下幕篱让陶消接过。


    宫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说连静风天人之姿,双生子兄长自然不会差,却没料到竟是这副望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相貌。


    宫黄无异和鸿磐作对,懒得继续寒暄:“殿下想要招魂的人是谁?我先瞧瞧看。”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块神仙木,屈指在上方的灵符一弹,瞬间扩出一张连榻的空间。


    殷裁身躯躺在上面。


    宫黄左眼陡然化为鬼魂的重瞳,探查一番后很快道:“这具躯壳的确神魂出窍,应当是化为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只要用巴蜮秘术为其招魂,便可令他回魂清醒。”


    连雪河点头:“那便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道了声“客气”,便雷厉风行让人去准备招魂用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连雪河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总感觉自己好像没这么好的运气过。


    天道必定随时等着阴他。


    没一会,巴蜮城的人取来了招魂用的法器和画符朱砂,一一摆放至殷裁身躯旁,宫黄咬破手指以血画阵,闭眸呢喃着听不懂的法诀。


    连雪河坐在一旁喝茶,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垂眼看他,明明事情很顺利,假魂却忐忑地在四周飘来飘去,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又在紧张什么?


    殷裁眉头轻皱,难道是怕他回魂后会杀他?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将事情说开恩怨两消便是,至于这么害怕吗?


    殷裁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阻拦。


    “……少爷,二城主正在接待贵客,特意交代了不许所有人进来。”


    “滚开!姐!阿姐!”


    “少爷!”


    “阿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阿姐,呜,我被人打了!”


    殷裁:“……”


    连雪河:“……”


    连雪河再次诡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也不忐忑了,淡然自若喝起茶来。


    宫黄准备招魂,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眉头一皱,只能被迫停止:“殿下,稍候片刻,我处理些家事。”


    连雪河拿起幕篱挡脸:“嗯。”


    宫黄快步走出待客厅堂,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闹什么?找抽是不是?”


    一个重物噔噔噔跑来,随后听到噗通一声,似乎是宫青跪了。


    他没有在酒楼里嚣张的气焰,脸皮一点不要,哭嚎着告状:“阿姐,您看看我的脸,好疼啊,您可要替我报仇啊!”


    宫黄看到宫青的惨状,冰冷的声音竟诡异地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抓到人了吗?”


    “没抓到,他跑得好快。”


    “来人。”宫黄当机立断,“将通缉令发下去,生死不论!”


    “等等!阿姐,他长得好看,我要活的。”


    宫黄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宫青好像又挨了一巴掌。


    对称了。


    宫黄似乎想把他抽死,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没忍心下手。


    每回这狗东西闯祸,只要一扮可怜卖卖惨,宫黄就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矮小的孩子浑身污血,鼻青脸肿捧着唯一干净的饼傻笑着让阿姐吃的模样,什么气都消了。


    “蠢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宫黄道,“正好我在为贵客招魂,你在旁边学着点。”


    宫青:“好好好,阿姐对我真好!”


    “进来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雪河托着腮冷静沉思:“你说我现在带着陶消夺门而出,不被拦下的几率是多少?”


    二条:【15.9%。】


    有零有整的。


    连雪河又问:“那宫青是个眼瞎的傻子、因我带着幕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认出来我的概率呢?”


    二条:【8.2%。】


    连雪河:“……”


    这时,门被推开。


    宫黄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宫青。


    宫黄颔首道:“殿下久等了。”


    宫青乖巧得不得了,像是只被拴了绳的狗,规规矩矩跟着宫黄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不必多礼。”


    宫青一顿,霍然抬头直直看向连雪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


    连雪河:“……”


    遮得这么严实,竟还真叫他认出来了。


    宫黄看了看连雪河的脸,眼皮重重一跳,似乎记起来弟弟的老毛病,忍不住蹙眉道:“你和殿下见过?”


    “殿下?”


    “嗯,这位便是鸿磐王庭的三殿下,连行淞。”


    宫青收敛脸上的震惊,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尾调拖得老长,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原来是三殿下,宫青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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