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卫来得匆匆,一大清早感知到天谴消散,便要告辞回鸿磐。


    临走前,江游走特意来金错台求见三殿下。


    连雪河腿脚恢复,决定给全世界好脸色半天,懒洋洋地让他进来。


    江游走仍是那身粉衣快步而来,等看清楚在椅上坐着吃早膳的人,眼圈倏地一红。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连雪河,当即咬着牙重重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游走。”


    连雪河喝了口汤,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吃了吗?”


    江游走愣了愣:“还没有。”


    连雪河:“坐下一起?”


    江游走将头垂得更低,热情退去后神情有些古怪:“不敢冒犯殿下。”


    连雪河也没强求,慢吞吞吹了吹热汤,热气氤氲着将漂亮眉眼半遮半掩:“有什么事,直接说。”


    江游走道:“太子殿下命春风卫将殿下请回鸿磐。”


    连雪河“哦”了声:“但我还有急事,改天好吗?”


    江游走:“?”


    一旁的陶消:“……”


    两人眼眸都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样好声好气的话是从殿下嘴里讲出来的,江游走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不是做梦。


    殿下不该是“滚蛋,让连静风亲自来请,我倒是勉强可以考虑回去住两天”,或者不由分说直接摔了碗阴阳怪气人吗?


    竟然如此好脾气?


    难道传闻中殿下当年重伤后醒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江游走试探着道:“殿下,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


    连雪河的好脾气只够给一个人三句话的度,闻言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凉飕飕看他:“你没完了是吧?”


    春风卫全体似乎都是抖M,被骂了句,江游走却一副“天爷啊,对味了!”的惊喜表情,笑嘻嘻道:“是!春风卫谨遵游走之命!”


    “别再叫我游走。”连雪河顿了顿,善良人格又短暂出现,“你若没把我请回去复命,连静风会下罪于你吗?”


    江游走说:“属下不怕!”


    连雪河:“?”


    怎么和陶消一个德行?


    江游走能见三殿下一面已是欢天喜地,他虽然不舍得离开,但着急复命,只能不舍地道:“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连雪河道:“先等等。”


    江游走听话挺住脚步。


    连雪河让殷裁取了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忙完就回。】


    之前对连静风没什么好感,纯属因前世那些私生子闹得无端迁怒,连行淞记忆中这个双生弟弟闹掰归闹掰,却在紫微气上下了保护禁制,说明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哥哥。


    连雪河将信交给江游走,起码让他有个交代,不必受罚。


    江游走看了看,小声嘀咕了句:“不押韵吗?”


    连雪河:“?”


    江游走唏嘘了下,将信折好收起:“望殿下一切安好,属下告退。”


    “嗯。”


    江游走像是掉到水里的棉花糖,咻地一下消失了。


    凭崖身死,天谴消解,但蛮荒九域的威胁仍在,温宗主一大清早就离开宗门前去昆仑山脉,八成是商谈昆仑重回四境之事。


    连雪河心情大好,让殷裁推他出去透气。


    殷裁看连雪河因为双腿而忘乎所以,忍不住道:“主人,殷裁要如何安排?您不去看看吗?”


    连雪河心情瞬间不好了:“提他做什么?”


    殷裁皱眉:“昨日是他杀了凭崖,万一他身上受了伤……”


    连雪河嗤笑了声:“八重境巅峰打八重境初境,相差三个小境界竟然还能受伤?那只能说明他是掺水的八重境巅峰。”


    殷裁:“…………”


    “哦,我忘了,他没受伤。”殷裁转了话头,面不改色道,“他将凭崖的头颅割了带回来,应该是向殿下证明……”


    连雪河淡淡道:“证明他有能力像杀凭崖那样杀我?”


    殷裁:“?”


    果然误会了。


    殷裁想解释:“他……”


    “你非得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晦气的东西吗?” 连雪河不耐地瞪他,“我之前那样待他,是个人都得记仇。昨天那头颅就是他潜意识在向我宣战,暗示我以后也会是那个下场。”


    殷裁:“……”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


    胡言乱语。


    殷裁承认,他的确有过想把连雪河碎尸万段的心思——可那是之前。


    只要连雪河……不再取他的药血,等他醒来后再软语温言真心道歉,他可以考虑不计较那一个月的羞辱。


    不过连雪河这骄纵高自尊的性子,让他道歉恐怕比登天还难。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阴暗地想。


    若是他誓死不道歉,就休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他带去蛮荒九域的禁殿中好好吃一吃苦头。


    禁殿方圆千里只有自己,就算他那些故友想来救他出火海也寻不到地方。


    到时连雪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哭着依附自己,求饶道歉。


    殷裁越想越觉得快意。


    连雪河:“你又傻笑什么?把我推到莲塘边去。”


    殷裁:“……哦。”


    轮椅骨碌碌到了河边,殷裁没推得离水太近,省得连雪河害怕:“要什么?”


    连雪河一指:“莲蓬。”


    殷裁指哪打哪儿,轻快御风上前在水面上一点,潇洒地摘了枝最漂亮的莲花拿回来,奉给连雪河。


    “主人。”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那耳朵不用,就切下来给太伏学宫的学子,晌午还能加个凉拌猪耳朵消消暑——我要莲蓬,听不懂吗,你让我嚼莲花吃?”


    殷裁挑眉,自动将连雪河讥讽的话略过,将开得鲜艳欲滴的莲花放置在轮椅边:“多好看啊。”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笑,朝他招手:“你附脸过来,我赏你个好东西。”


    殷裁见把人气得要抽人,大笑了声,重新折返回莲塘。


    只见那茂密的莲叶一阵摇晃,好一会殷裁才从莲叶深处飘然回来,怀中抱了一堆最漂亮的莲花莲叶。


    他好像完全不怕连雪河抽他,走到轮椅边将怀里的莲花荷叶一支支插在轮椅那静谧的机关边,像是插花似的,装点最中央那朵最灼眼的花。


    连雪河坐在轮椅中央,被莲花莲叶拥簇着,夏日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昆仑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交叠长腿,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你真的想挨揍是不是?”


    殷裁弯腰将脸靠过去,离连雪河鼻尖极近,挑衅笑着道:“今日主人心情很好,不会打我。”


    连雪河不咸不淡活动了下五指:“哦?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殷裁看了看在莲花荷叶中飘来飘去的小假魂,那双眼再次成了三道杠,定是喜欢的。


    偏偏主人口不应心,非得做出不耐的模样。


    连雪河不想别人看透他,正准备让他见识下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见殷裁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枝饱满的莲蓬奉到他跟前。


    连雪河一顿。


    殷裁道:“主人,莲蓬。”


    连雪河瞥他,嫌弃道:“我现在又不想吃了……唔。”


    殷裁将一枚莲心推入他口中,笑眯眯道:“莲子去火,养心安神,主人火气这么大,多吃点。”


    连雪河:“……”


    连雪河一脚将他踹开:“你放肆!”


    殷裁顺势后退了几步,优哉游哉推着自己得意的“插花”作品往前走。


    连雪河想吐掉,但又不能不顾及形象,只好将莲子一嚼就要囫囵吞下去。


    只是口中莲子清甜,青皮被剥开,就连里头的莲心嫩芽也被剔除,咬下去完全没有苦涩感。


    殷裁见连雪河喉结动了动,将莲子吞了下去,低头问:“好吃吗?”


    连雪河跷起二郎腿,眼皮抬也不抬:“也就那样吧。”


    分明假魂都跑到莲蓬上抱着,催促他再继续剥了。


    殷裁唇角勾了勾:“好吧,本来还想给主人再剥点,主人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


    连雪河才懒得听他欠嗖嗖的酸话,手指懒洋洋在离手最近的莲花瓣上拨了拨:“带我去找师尊,有要事相商。”


    “哦。”


    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轮椅的声音逐渐消失,莲叶深处的小画舫上,满船在给二学长摘莲蓬的学子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传闻中的……十九学长?”


    “和十七学长……就那只大鹅一起称霸太伏学宫的吉祥物?”


    “嘶嘶嘶……我还以为昨日吃的蛇让我中毒了?”


    “终于知道「太伏学宫四大美景之一」的威力了,十九学长恍若仙人,旁边的男人也勉强是个人。”


    有几个刚入学的弟子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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