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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