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淙满面灰败地走出王宫,对着皑皑白雪间圣洁而神秘的息山哭泣。
很快就有人听说,在申淙劝说国王未果、离开王宫后不久,就有国王的使者过来传信。
使者说国王赐她恩典,让她带着年迈的婆婆到,先王缇岚的祭宫去享受祭祀,让她做古往今来第一个活着就能与国王配享的荣宠贵族。
但这明明就是要将申淙驱逐于权力中央的行为。
祭宫离王宫十分遥远,从此申淙就不再能够参与贵族议事的大会。
何况只有死去的大贵族大功臣才能配享在国王的祭宫,这就在昭示如今的国王对她的惩戒——想让她做一个该死的人。
而对国王的决议有劝诫资格的申淙,却在接到这个命令之后,将部族的事务分管给几个孩子,果然带着策结婆婆到缇岚宫去了。
她对着缇岚女王安静而从容的画像落泪,不复那个刚强勇猛的姿态。
高瑗的堕落与失意,冷漠与麻木,她都要负起责任,因为当年执掌家族时的势单力薄,反对显参害死缇岚时的懦弱,让她没有能够留下缇岚的性命,让高瑗那么小就成为了一个囚徒。
后来也没能尽快把高瑗从圣殿中救出来,让她在显参的掌控下被摆布囚禁,又被送往中原,被那里用心险恶的人迷惑,再次回来又经历了刺杀,九死一生……她有那么大的变化,哪怕变得再让人失望,也实属意料之中。
是她们这些受命于缇岚女王、有责任保护她的臣下失职。
是她有负缇岚临死前的嘱托。
她安顿好糊涂的婆婆,独自在缇岚宫的灯下枯坐,她开始反思自己言辞的失当,或许要换一种更加缓和的方式来一点点劝说高瑗,她是缇岚女王唯一的孩子,血脉里天然有缇岚的善良与宽容,只是被显参刻意地伤害了,一切并不是无可挽回,如果放纵她这样的堕落失意,那才是眼看着一切无法挽回。就在她沉思之时,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申淙用饱含困惑的目光望向,想起来她是那个为天神跳舞的舞女棠奚,不由得冷笑:“是你?”
棠奚伸手将她扶起,申淙推开她,道:“你是为天神跳祝祷舞的人,难道没有得到过天神的意旨?”
棠奚轻轻地一笑:“我只有得到了国王的意旨。”
申淙闻言,怔忡地望着她,只见棠奚慢慢地跪坐在缇岚女王的画像前,做出祈祷的姿势,须臾之际,以一双精明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神情之庄严,全然不似当时那轻薄谄媚。
申淙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问:“国王是不是要你对我说什么话?这里很安静,要说……就说吧。”
棠奚道:“国王让我转告申淙族老,她说,过去,息山的圣殿里困住了一轮月亮,夜色总是幽暗无边,但很快它的月光就会透过那座牢笼,映照在息山每一寸土地之上。国王想请申淙族老帮帮她,帮她到更广阔的土地上找到更多的人,一起让息山的月亮幽而复明。”
申淙听罢,顿时周身大震,不知是为这番话的激昂壮志,还是为自己误会高瑗决心的羞愧……那种种思绪如山呼海啸一般冲上心头,她在良久的怔然之后含泪道:“我明白了,请国王放心,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持朝部会永世拥护息山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保持一定的更新频率来了。
第102章 斗奴
国王建设斗奴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盛装过来,执掌斗奴场的奴隶主在得到她的命令起身点瞬间,壮起胆来用暗暗地抬眸望去,只见那一色白缎紫羽的风披宛如金银丝线交织出熠熠生辉的画幅,围领处露出一截白玉的颜色。
高瑗坐在斗奴场的最高处,看着一批批待死的奴隶被绳索牵来,在挖出的圆形坑地前搜身,不准携带任何武器,完毕后就被一脚揣入那数丈深坑,十人一队,只有一个可以拿到那个活下去的资格。
那下面的人本来难逃一死,如今有了一个可以搏命换一线生机的几乎,哪里敢不拼杀,常常是几个人堆叠在一起,拳脚并用,只似一群猛兽在互相撕咬。
高瑗冷漠地注视着下面的争斗,她很清楚这是亵渎生命的行为,她也并不以此为乐。
她只是在挑选一个人。
她在斗奴场看到第七日的时候,原本的厮杀忽然变了一个样子,一个衣衫褴褛的奴隶竟带着一个比她年纪稍小一些的,两个人结成来联盟,将彼此的后背交给了对方。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高瑗鬓间的串珠,也牵动了她的目光。
就这样,那一场斗奴里最后最终获得活下来的机会的是两个人,这原本是有一些不符合规则的。
斗奴场的奴隶主问:“要不要……”
高瑗挥手制止了,她注视着深坑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奴隶,她们的面容她已看不清了,却被她们闪烁着求生意志的眼眸所震颤。
注视了良久之后,奴隶主听到国王发号施令:“把她们两个带来见我。”
高瑗站在飘起雪花的廊道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身后的晚枫望着她的背影,勾勒出的竟是一抹孤独的颜色。
她走上前去,对高瑗说:“姑娘,这里冷……”她还沿用着旧时的称呼,似乎还是将她视作那个在公主宅中天真烂漫的少女。如果不去了解,就不会知道她在千里之外的故国是这样的危机四伏,如果不去细细地探究,就不会明白她背负的爱与仇恨是何等的沉重,偏偏她的心依旧光明而洁净,让人无法不去怜悯她的生命。
高瑗回过身来,笑着说:“晚枫,你有想你的家吗?”
晚枫怔然道:“家……”她微微一笑,“我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公主宅算是一个家,只是早已倾覆了,想也无益。何况这里亦是很好的风光,有姑娘与公主,哪里不是好活呢?”
高瑗低垂着眼帘,看着掌心一触即融的雪花,低声问:“苏煦是不是很想家?”
哪怕那座公主宅已经不属于她,连同她的身份也被抿去,哪怕苏煦从来没有向她诉说过,但高瑗还是感觉到了,苏煦对她的故国、故乡,连同她在那里的一切都是牵挂的,而息山的风土永远也无法抚慰这种思念的沉伤。
晚枫神情怅惘:“公主是天潢贵胄,含冤蒙难,屈身异域,难免会有思乡之情……”她望着高瑗,安慰道,“但有姑娘在,也就很好了。”
奴隶主牵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奴隶过来,高瑗早已重整神情,端的一副威严冷清之色。那两个奴隶身上伤痕累累,露出的皮肤上到处是伤,连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两个人被一条绳索牵着,年幼的那个被拖得极为踉跄。
两个奴隶跪在廊下,被命令不许抬头,奴隶主过来请示,高瑗的目光一一掠过二人,只问:
“她们叫什么名字?”
奴隶主指着那个年长的奴隶说道:“她叫连称,因为杀了人被削为奴隶关押,春天到来的时候就要死了。”又指了那个年幼的,“她叫西乞,是个反叛逆臣的后人,一出生就是罪奴。”拿奴隶主说罢,挥鞭向二人甩去:“还不赶紧跪拜国王。”
那个名叫连称的奴隶挡在西乞身上,硬生生挨了一下,被打得皮开肉绽。
高瑗听见西乞微弱的声音叫着姐姐。
她命那奴隶主下去,独自坐在廊上,对二人道:“把头抬起来。”
闻言,先抬起头的是连称,有些肿胀青紫的面颊看不出太多的神情,而后西乞才颤巍巍地仰起头来,扫了一眼就又慌忙低下去。
高瑗问:“按照规则,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二人闻言俱是一抖。
连称却握紧了西乞的手,像是在传达一直承诺。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连称的身上,“听说你很能打,我有一位朋友,想和你比试比试,如果你打得过她,我可以饶恕你们两个。”
连称喜出望外,猛然抬起头,望着高瑗:“国王?”
高瑗微微颔首:“我向天神起誓。”
晚枫向前一步,连称打量了一番,像是有些犹豫,却又很快下定决心:“请国王下令。”
高瑗命她二人就在廊下的花园中比试,将跪在下面的西乞唤上来,西乞膝行过去,低伏身体跪在高瑗的脚下,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担忧地望着和晚枫比起来十分瘦弱的连称。
晚枫将衣摆卷起,掖进腰带中,摆出拳法来的起势时,连称已经向她扑过来,伸手就是要锁她的咽喉。晚枫颇为意外,格挡之际试出她的力道——虽然身体瘦弱,这力气却十分惊人,若是给她吃饱喝足,只怕还要勇猛许多。晚枫的武力,在息山此时已是难逢敌手,于连称交手十几个回合,便渐渐摸出她的路子来——她招招狠厉,却并无章法,也正因为毫无章法,便可对晚枫的攻势见招拆招,这分明是无数次与人搏斗求生中训练出来的拼杀本能。
西乞听着那肢体相撞的声音,看着晚枫不再进攻,而是转为防守,化解连称的攻势,大约就猜出她是赢不了的。她担虑地望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向身旁的高瑗,却瞥到她羽衣的一角——这是能主宰她们生死的人,她却只能尽力望到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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