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整座越苓家族的土寨都响动起来,自然也惊动了藏身在此的苏煦。她起身走到庭院中,展眼向下望去,只见土寨下的道路上人声鼎沸,家家的火塘中都腾起火焰,树上、屋顶都站满了挎着竹篮的盛装女子,纷纷向下扬去樱桃与缇岚花。


    越苓从寨子里出来,却俨然是一副苏煦从未见过的装扮——她头上戴着高高的花冠,宛若一朵莲花的菡萏,鬓间各自垂下一串珍珠相连的飘带,一直垂到腰间。


    越苓的两颊各自贴着一朵缇岚花,宛如中原的花钿,只是更加神秘而幽静。


    “走吧。”越苓说,“去迎接她。”


    苏煦怔怔地望着那红尘与落花中的道路,眼泪已先于话语流淌出来:“是她回来了?”


    越苓微微颔首,极目远望,似有动容之色:“没错,是她回来了,她是我们的王,真正的女王。”


    苏煦被人潮不断地推到道路的尽头,到处是身着彩缎的人群在歌舞,那些苏煦似懂非懂的歌声,像是在将她的灵魂牵引着、催送着、裹挟她逐渐向前方去朝圣……这异国的天与地,异乡的人与歌声,这一切都并不属于她,全都与她无关,只有那个人。


    就在她恍惚之际,周遭的息山人纷纷下拜,将双手交错合在胸前,口中低声合着歌谣唱诵着。苏煦抬眸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神像被花车缓缓移送着,那头带花环、身披羽衣的天神,被蛇与鸦左右护持着,正张开双臂,以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姿态垂赐怜爱。


    在神像之后的另一座花车上,她闻到更加浓郁的花香,那股花香似乎要灌注到她的灵魂中去般势不可挡。


    这样霸道又强烈的感觉,像极了那个固执又坚决的孩子。


    苏煦被风吹拂着衣衫,在鼓动的声响里,她望着那金装玉盖、珠帘翠幕的香车微微摇晃着,帷幕缓缓张开。


    那其中端坐着的人,身披五彩华缎,彩绣辉煌;头戴一顶玉色莲花冠,流光清冽。


    金珠下的双眸微微张开,竟是一片胜过水天一色的澄蓝。


    那一刻苏煦记起很多的事情。


    高瑗说,我可是圣女……


    我会坐着花车,在无数人的叩拜中祈福……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煦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隐隐地悸动起来。


    原来她是这么美丽而圣洁、神秘而令人着迷的孩子,她毫不怀疑会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心交给她。而她竟爱上了自己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为自己在异国他乡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时她周遭的动静忽然奇怪了起来。


    苏煦缓缓回过神来,惊觉一座神像竟直立在她面前。她向后退却了两步,却闻到那股花香更加浓郁,像是无形中不断地接近着她。


    神像后缓缓行来一抹身影。


    苏煦怔怔地望着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为之倾倒的神情。


    高瑗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慢慢地停下脚步。


    周遭的人群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高瑗莞尔一笑,澄蓝的眼眸露出一丝调皮的得意,用那只有苏煦才明白的目光注视她。


    苏煦垂下眼帘,心想,她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慢慢地将膝盖触地,学着这些人的样子,去捧她的裙角,向她臣服、向她祈求爱意。


    高瑗显然有些吃惊,却很好地掩饰了这副神色,而是缓缓向她伸出手去,微凉的指尖轻触着苏煦的下颌,在上面偷偷地用指腹抓了一下,随后在无数艳羡惊诧的目光里,抬起了她的脸庞,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


    这是她第二次赐福给她。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答


    瑗瑗第一次赐福给她是什么时候呢?


    ——————————


    这里关于息山的设定其实考虑了很多,巴蜀古滇国的蛇崇拜(有出土的三蛇绕牛(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了)文物),苗疆的蛊毒传说,彝族的火塘和递进时式的土掌房,纳西族的玉龙雪山,楚人的神鸟崇拜(息山的乌鸦),还有<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时南诏流传的一些画像(瑗瑗的女王形象),当时的国王就是头带那种高高的冠,但是应该也是受唐朝吐蕃和佛教文化影响的产物。


    最后决定瞎编!


    这是一个古老的国家!说这些参照是给大家一个想象的空间!毫无历史原型嘿嘿。


    ————————————


    骂人的话:这周长佩送我一个一万字涨十个收藏加日入三块钱的榜单,我谢谢它(哔——)。


    第96章 你是瑗瑗吗


    高瑗牵起她的手,很块扈从在她身后的风合就走上前来,对苏煦道:“女王请您同乘。”


    花车再度前行,苏煦浸在浓郁的花乡中,捻着衣袖上的镶边问:“瑗瑗?你是瑗瑗吗?”


    端坐在车中更高处的高瑗缓缓抛给她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苏煦低下头:“哦……”下一刻,她捻着衣袖的手上忽然搭了片轻柔的衣袖,一只很不安分的手借着衣袖遮挡,悄悄爬上她的手背。


    苏煦红着颈子,面不改色,心却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撞起来。


    高瑗依旧是那副威严清冷的模样,暗地里却用手指勾着苏煦的指根,眼角微微泛起笑意来。


    苏煦抿着唇,反勾住她的手指,就这么攥住了高瑗的手腕。那真实而柔软触感告诉她,这个人是瑗瑗,她回来了。


    这样热闹而喧嚣的世界,似乎就只剩她们两个人。那一切的繁华与盛名,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高瑗面上忍住了没有任何动作,心里却似被一阵阵温热包裹。


    苏煦在无尽的欢愉中徜徉,心头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来,只是想,原来瑗瑗真的回来了。


    ————


    半山腰上的息山王宫里,日光透过繁复花纹的木窗,将花影投入到铺设织有各种纹饰的地毡上。高瑗换下白靴,穿上一双软丝鞋,踏着地毡走上前去,垂足坐在一张花台座上。


    身后的黄金花树灯架上燃烧起火光来,霎时金光涌动,烛花流香。


    苏煦躲在屏风后,望着一个年纪略长些,与高瑗容貌相似,神情阴鸷的女人领着许多人向高瑗跪拜,上前去捧她垂落的衣角。


    但此人神情分明极为不甘。


    身后的越苓低声说:“她就是显参。”


    苏煦扶着屏风的手陡然用力。


    她就是显参……那个害了瑗瑗一生不幸受苦的罪魁祸首。


    “你不要让你的愤怒吞噬了你的理智。”越苓低声说,“女王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恨她不死。”


    但高瑗的神情依旧毫无波澜,甚至在显参接近她时,彼此交接的目光里,属于高瑗的也是那么骄傲、威严、不可亵渎。


    苏煦心头一空,她忽然发觉,高瑗的心智实在强过她太多太多了。


    中原的使臣宣读诏书时,苏煦的神情反而松泛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思对越苓说:“这个使团官员我还认得。”


    她离开周国已有数月,不知那里的人究竟怎样了……皇位的争夺与皇权的倾轧,连她都不能幸免,更何况是那些与她相关的人。


    “女王。”那厢显参已然起身,落座在高瑗之下,黑袍上金光熠熠,竟是一副慈爱的长辈面目,“得见女王平安归国,想缇岚女王在天之灵,必然欣慰非常。”


    高瑗一改素日对显参的厌憎,此刻反而笑意和气地颔首回道:“小辈还要多谢姨母多年照拂的恩情。”


    显参眉头微微一颤,她倒是小看了这个在中原走过一遭的孩子了。当初那个只会用冷漠来维护自己那微薄尊严的小东西,居然开始要脱离她的控制了。


    “只是有一件事。”显参道,“我倒觉得……女王是否做错了?”


    高瑗笑了笑:“哦?请长辈教训。”


    “女王途中赐福同乘之人,乃是外族人,虽说息山神灵庇护世人,但王室不可随意与外族私通,女王……莫不是忘记了当年缇岚女王的教训?”


    那满殿的息山贵族官员,哪个不明白显参言外之意,顿时纷纷向高瑗投去异样的目光。


    谁都知道当日的缇岚女王是怎么死的,而高瑗必然是将这份仇恨记得最清楚的人。


    看着她被人用一生中最不幸的悲剧讥讽,苏煦又惊又怒,恨不得就这样冲出去杀了显参,或是带走高瑗……至少还有从此解脱的路可以走。


    可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要让高瑗去完成,她只能听从高瑗的意愿与安排。


    “啊……”高瑗轻轻地一笑,仿佛一个虚心受教的晚辈,一时悟了许多的道理一般。周遭的息山贵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并不知道她的性情与能力,一时也被这忽然的笑声里那云淡风轻的意味所惊诧。


    “缇岚女王之事我自当引以为戒。”高瑗道,“只是她罪孽已清,依旧是我息山的先王,祀主即便是她的亲妹妹,也不要直呼她的王号才是。”


    显参轻笑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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