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知道……”糜金缨涩然一笑,恨恨道,“凭什么她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决绝地抽出自己的脚,高瑗的手最终还是抓了个空,“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糜筠声名狼藉地死去、五溪城化为灰烬的场景,就是我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糜金缨神色冰冷地向前走去,终也没有回头。


    ——


    高瑗听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绕在腕上的细蛇放出来,让蛇身攀上自己的后颈,缠绕在针上,慢慢地蠕动身体,那针本就刺入不深,不消多时就落了地。毒针拔去后,高瑗身上已然有麻痹之感,但好在中毒不深,她的体质特殊,倒是也能活动起来。


    她靴子里取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匕首将绳索割断,倚着墙壁喘了两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以手到身后的墙壁上摸去。她方才摔倒在地时,在墙下见到了一条缝隙,想必是一道暗门。她顺着墙壁摸去,果然摸索出一道竖缝,高瑗敲了敲那墙壁,里面竟真的是空的。


    高瑗伸手去推那门,在那扇暗门渐渐打开时,里头忽然传来动静:“什么人进来了!”


    “你去看看!”


    说话间就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高瑗抄起地上的绳索,躲到门后,在脚步声逐渐接近时,将自己的脚伸了出去,打算绊得那人摔倒,再盘起绳索来将人抡打昏过。


    那人的身影跃出暗门,高瑗重重向此人腿上一踹,将人猛地踹扑在地,随后抡起绳索便打。她一下便打到那人失去知觉,又不放心地接着甩了两下,见那人果然毫无反应,这才舒了一口气。她正欲将人拖走,身后却忽然窜出道扭曲的黑影向自己抓来,高瑗惊得浑身颤栗,却见那影子僵硬地挣了两下,便直直地栽倒在地了。


    高瑗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却见苏煦穿着罩袖劲装,袍子掖在腰带上,双腿修长,各自绑着靴带此时正又爱又恨地看着满脸呆滞的高瑗。


    苏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回神,装傻也没有用。”


    高瑗嘴巴都张圆了:“你从哪里来的?”


    苏煦自得不已,竖起手指向上一戳:“天上。”


    高瑗仰头望去,不禁嫌弃道:“你做什么躲在房梁上?”


    苏煦踢开地上两个人,只上下打量高瑗:“我若不蹲在那里,你的小命就没了。”


    原来那里头人不见回应,只听外头扑通的动静,便不作声地向这里走来,正看见高瑗将自己的同伴打晕,就要趁机在背后偷袭。


    高瑗捻着衣袖,她本是想问,你不是中了我的药,怎么这就过来了?但不用问也知道,那药效必然没有这么短,苏煦其实根本就中招。


    苏煦也瞧出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恨得不行,却又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说她一句。


    高瑗却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蹲了那么久的房梁,糜金缨刺伤我的时候却不管我?”


    苏煦一噎,只道:“她劈掌打你来的时候我就要下去,谁想你还挺厉害的,只是不那么厉害,怎么只能躲开一下呢?”她抱着手臂,“三脚猫功夫。”


    高瑗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苏煦,取来烛台就要往那暗门里走。


    苏煦拦住了她:“里头万一有人怎么办?”


    高瑗笑嘻嘻道:“你功夫厉害,当然是你保护我。”


    苏煦竖起手指轻轻地晃了晃:“小心我与你大难临头也各自飞呢。”


    高瑗瞪了她一眼,只问:“要不要进去。”她动了动鼻子,“我闻到我家乡的味道了。”


    苏煦捏了捏她的脸颊:“走吧,要跟紧我哦。”


    高瑗牵上她的手:“我会跟得很紧。”


    苏煦包住她的手掌,举起烛台,与她一同走向那未知的昏暗。


    那门后是一条甬道,两壁上幽然摇曳着灯火,周遭静得出奇,只有脚步交杂和衣衫轻磨的声音。苏煦用灯火照亮着一面墙壁,上面绘着壁画,她并不认得那画出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衣着样貌都不似中原风土。


    她忽然察觉到高瑗的手在逐渐变得冰冷。


    苏煦望着高瑗,发现她正紧盯着那壁画,眼眸中分明包含哀伤。她忍不住握紧高瑗的手,想要以此传递自己的陪伴,来安抚她的伤心。


    高瑗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壁画说:“这是息山的壁画。”她指尖落在一处青色的山峦,“这里有一片谷地,谷地有很多岚。”


    “岚是什么?”苏煦问。


    高瑗的指腹滑倒那山峦旁的白色花朵:“是这种花。”她的神情中有依恋的颜色。苏煦想到方才在梁上听到的话,忽然问:“我记得听来你母亲的名讳,叫缇岚?”


    高瑗点了点头:“是。缇是祈求天神庇护的意思,岚……就是这种山谷里迎风生长的花朵。她的裙摆洁白如云朵,匍匐的臣民都争先恐后地去亲吻,她的笑容温柔如息山四月的夜风,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气,是岚这种花的香气。”她缓缓合上眼眸,指腹与壁上的岚花相贴,“我很想她,可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岚妈妈和蘩姨姨教出了我最可爱的两个女鹅。


    这六千是申榜前置的,写完了就忍不住发出来。


    下周开始恢复更新啦,应该是周三凌晨,再也不会断更了(尽力一定尽力不会)


    大家说点好听的吧呜呜。


    第45章 刑具


    苏煦眼中含疼惜,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我听到你说,她是为了保护你,才会……”


    高瑗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脸上少见得露出那样清楚的恨意,“显参诬陷她与外族勾结泄露王室的秘术,她为了保护我,选择自焚在圣殿前了。因为用圣火可以洗清一个人所有的罪孽,她是以无罪之身而死,作为她的女儿,我就不必背负她的罪孽,就可以重新获得继承王位的资格,免遭成为囚徒的下场。”


    苏煦心头一紧,声音也跟着有些颤抖:“那时你……”


    “我亲眼看她离我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高瑗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地虚弱下来,仿佛散尽了雾霭的湖水,倒映出她所有的往事,有澄净而冰冷的哀伤。


    但她并没有流泪,因为人在面对命运时最不应该流泪,流泪是最无济于事的,那只会将自己的脆弱暴露无遗。


    可苏煦还是在那一瞬之间就触到了她的痛苦,至亲的离去,带走的并不只是那一个人的生命,还有这个孩子所有的童贞与快乐的能力。


    那是怎样一种剥皮拆骨的痛楚,苏煦也曾经亲身地体会过,当庄蘩芷冰冷的尸骨被抬出府邸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切的感觉与感情、良善与良知都在流沙一般地自这个口子向无底的黑暗逝去,而她只是徒劳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苏煦抱着她,抚摸她的脸颊:“瑗瑗,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拥有了一种爱抚伤心的魔力。


    后来高瑗才知道,那种魔力叫作爱。


    她在苏煦的怀抱中举目望向壁画上的岚花,心中想,妈妈,这个人的怀抱和你一样地柔软和温暖,她会和你一样好好地照顾我吗?


    她很快在这安抚中收起自己的伤心,这也让苏煦头一次觉得高瑗心智之强大,也许远出她的所见。


    那甬道的尽头却又是一道门,这一次苏煦将高瑗挡在了身后,敲了两次都不见有人回应,伸手去推,那门便轻易地被推开了。


    那门后竟是一处陈列着大小箱柜的房间,每一道箱柜都陈放着不同样式和材质的器皿,苏煦不知那其中装的什么,因此不敢轻易触碰,便问高瑗:“瑗瑗,这些都是什么?”


    然而高瑗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已然走到一张石案前,那石案由天顶的四道铁链悬吊着腾空,正中放着一只玉函。


    高瑗紧盯着玉函中沉睡着的一粒血红色的柔软小虫,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空旷而苍凉的死寂淹没——


    显参已经炼出了札兰版珠思。


    得以处死王室的刑具已经齐备了。


    那么将来,这颗札兰版珠思……会不会、会不会也显参被用在自己的身上呢?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可能,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彻底地冰冷了。


    好在苏煦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盯着那玉函中的红米粒问:“这也是毒药吗?”


    高瑗脸上的血色稍稍回来一些,轻声道:“是。”


    苏煦抚摸她的肩膀,凑在她耳根处琢磨:“吃了会怎样?”


    “会变丑八怪。”高瑗伸出手,火焰在她的眼眸中跳跃,“烛台给我。”


    苏煦递了过去,只见高瑗将那灯焰慢慢地凑近玉函中的红米粒,在火焰燎着的瞬间,那米粒居然发出细碎的吱吱声,仿佛一个活物般挣扎,看得人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然而那声音消了再看去去时,那红米粒竟化作了一滩水渍,被滴落的蜡油凝固。


    苏煦惊奇道:“好厉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