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救活我妈!”贾晓风怒道。


    林山止语气如常:“这是六太太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救她。而且,你也不必执着于章寄雪了,我说过,她来不了,贾宅这趟浑水,不会脏了她的脚。”


    “你tm混蛋!你竟敢这么跟我讲话?!”


    “六少爷。”林山止提高音量,屋内霎时噤声。


    贾晓风甩开薛晚凝,瞋目切齿地瞪着林山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谦和与风雅。


    “还有六爷。”林山止解下半边纱帐,遮住六太太的上半身,“太太马上就要咒发,请给我和巫月一期一点时间,帮太太减轻痛苦。”


    贾晓风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确不是巫族人,但你应该相信他。”


    林山止让出位置,巫月一期走至床边,伸出手,掌心的血玉蝉碎屑吸引着云步口中之物,云步嘴抿得更紧,渐渐凝成一层冰,随后,一只晶莹通透的血玉蝉破冰而出。


    血玉蝉落到巫月一期尖利的指甲上,被他用巫术控制住,不过那躁动的振翅声还是令人心神不安。


    “老爷,少爷,太太,这是血玉蝉,”


    六爷双目通红,哽咽道:“这是……从云步身体里……”


    他与云步在剧院相识,结婚多年,举案齐眉,现在看着爱妻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他实在心如刀绞。


    “是,六爷,请留步。”巫月一期眼中微光一闪,血玉蝉爆成冰雾,“这样的东西,太太体内还有十四个,九死五生,请允许我将它们全部取出,再留时间给您告别。”


    六爷沉重点头,掩面道:“晓风,我们先出去。”


    “爸……”贾晓风的模样可怜极了。


    林山止的心情多少受到些影响,伤感道:“请七太太也先出去吧,贾宅丧事不断,还需尽快安排才好。”


    薛晚凝擦着眼泪:“我知道了,这里就麻烦二位先生了。”


    巫月一期低下头:“不敢。”


    薛晚凝走后,林山止拍巫月一期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敢不敢的?”


    “这是礼数。”


    “好好好,随便你。”林山止看着云步,脑中浮现出一些戏曲画面,“云步……这不是旦角的步法吗?难道……”


    林山止还未想出答案,巫月一期就已将血玉蝉尽数取出,云步咳了几声,脸上竟恢复血色。


    “你动作倒是快。”


    巫月一期退到旁边:“大约十五分钟,你快问吧。”


    林山止微微俯身,无意间瞥到枕头下的半截信封。


    “您拿走吧。”云步声音还算稳,但内里早就虚透了。


    “给我?”


    云步点头:“刚刚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第一次见您就知道您身份特殊,还好,您并没有阻拦我。”


    林山止自嘲:“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下手的是您。”


    云步眼前模糊了。


    “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但我对不起相臣……还有晓风……”


    云步将信封交给林山止,恳求道:“先生,我要死了,有些话,我不想带到下面去。您看了信,也收了钱,求您……求您帮我一个忙,我的母亲埋在庆乐戏园后的桂树下,请您替我……再上柱香吧。”


    林山止握住云步的手:“我答应您。”


    “谢谢……谢谢先生……”


    云步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好像生命也这般流逝了一样。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离开时,还听到贾晓风说,妈你看上去好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可当他们与贺川行汇合,东侧院的嚎哭声却明明白白地把四个字钉进人耳里——回光返照。


    “我在刘管家的屋里发现了写有二太太名字的人偶,他自己也没有抵赖,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个医生的确是二太太的情人,刘年好的嗓子也是二太太毒哑的,不过刘年好并没有对大太太下手,他只是帮着买药而已。”贺川行接过信封,“这是什么?”


    “部分真相。”


    贺川行拆开信封,三人默读,脸上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其实我在写这封信时,并没有考虑要将它交给谁,但不论是谁,都请您发发善心,听完我的故事吧。


    我叫云步,嫁进贾宅后,我就变成了六太太。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六爷待我很好,晓风也有出息,所以,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活得不开心,可我的确是为了报仇才嫁进来的,这一点,我永不会忘记。


    接下来的话或许荒诞不经,但不可理喻的是人,而不是这件事。


    贾狄,贾狄养着的戏子云亭,还有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贾崇山这个禽兽,强.奸了我的母亲,还以此威胁她,将她圈养在梨园。叶裁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她不能生育,便抢走了我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贾狄,瞒天过海,坐稳了贾宅大太太的位置。


    这两人都该死,一个变本加厉,一个反复无常,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将云亭和我养大。后来,云亭被送去了戏班,再也没有回来,而我,十三岁,阴差阳错之下撞上了叶裁云逼我母亲自杀的场景,好在我命大,没有被她抓住,这才有了报仇的机会。


    老天真是爱开玩笑,嫁进来之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们三兄妹还能以这种方式团聚,只不过知道内情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剩下的事就没必要详述了,因为即便您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您。


    最后,感谢您愿意读过我的一生,我要去见我的母亲,然后,下地狱了。


    墙的一头,哭声震天。


    墙的另一头,一湾死水。


    人这一辈子,很难保证不说谎——恶意的谎言也好,善意的谎言也罢,有时随口一句,就是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谎。可“谎”一旦沾上点血,便是不得其死的“仇”,再坚强的人也躲不过命运的围剿。


    林山止靠在墙上,脸上流露出一丝挫败感:“贺川行,我怎么早没有发现云步和贾狄长得相像?”


    贺川行收好信封:“你都没有见过贾狄。”


    林山止蓦地笑出声:“我可不是在埋怨你。”


    “我知道。”


    林山止抬头,临近正午,阳光总算追上了长明灯的温度,微风掠过,云絮便舒展成游牧的羊群,在蔚蓝的草原上缓缓迁徙。


    有时风大一些,小羊被吹得滚了一圈,身上就会泛起淡淡的杏黄光芒。


    太阳西斜,发光的小羊越来越多,天空变得有层次起来,随便看向哪处,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华。


    不过,再亮的光也照不进那座山——郇城西部的深山有一处雾霭缭绕的吊脚楼群,青瓦覆顶,兽骨作梁,乃是巫族人世代生活的居所,他们守着古咒与山月同眠,甚少出山。


    但,总有个例。


    巫族如今只剩下七人,除了重病在塌的巫月怜,其余五人均落座听谈。


    巫族长老已有百岁高龄,虽然身材矮小,但气场十分强大,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尤其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根藤魂古杖:藤皮上自然形成的人脸浮雕,每张脸都对应一位已故大巫的灵魂,他们的力量借助藤蔓留存于世,是历代长老守护巫族的依仗。


    长老的眉毛和胡子一样长,皮肤黝黑,脸部周圈冒着蓝荧荧的咒文,随呼吸忽明忽暗。


    “回来了?”


    巫月一期立刻躬身:“是,爷爷。”


    “去看看你母亲吧。”


    巫月一期悄悄往林山止那边瞥了一眼:“母亲……可好些了?”


    “她一直念着你。”


    巫月一期身子微微发抖:“我这就过去。”


    对于这个不算好消息的回答,座上五人皆没什么反应,尤其是巫月藏星,竟坐在那里打起瞌睡。


    长老对薛晚凝还算客气:“七太太是替大太太来的?”


    薛晚凝并没有说出大太太的死讯,不慌不忙道:“是的。长老,我先介绍一下,这是为长明新请的先生,林先生,一位非常优秀的海归,不仅学识渊博,还掌握着点石成金的技术。”


    “点石成金?”


    “对,大太太最近一直在操心这个事情,忙得病倒了,宅里又只有我一个闲人,所以由我替她来。”


    巫族人避世绝俗,对金钱不屑一顾,但点石成金确是个稀罕事,所以长老愿意听一听。


    “既然这位先生可以点石成金,不知大太太又是因何事烦忧?”


    “因为点石成金的实验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若想保证实验成功,还需一个决定条件。”


    “七太太但说无妨。”


    薛晚凝郑重道:“巫神的祝福。”


    林山止憋笑。


    长老愣了一下:“巫神?”


    “是,太太认为,如今长老就是巫神,所以想请您为金矿石赐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