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徽明明了,朝窗外看去,瞧见远处田间那个穿着灰衣短衫的青年。


    青年身形消瘦,挽着衣袖在田间劳作,手臂被晒得黝黑,瞧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那人便是你兄长?”聂徽明问。


    许芋点点头:“哥哥从前没有做过这么重的农活的,父亲去世后,他便只能如此劳作,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放心,我已让湛露将钱和书卷都送去了,想来这段时日他吃饭定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人。”


    “至于以后,待他孝期过了,我也会遵守承诺,帮他谋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许芋惊讶抬眸。她没有想到聂大人还能记得此事,她也从未敢惦记过此事。大人对她的好实在是太多了,而她对于大人来说,却不是至关重要的。她清楚,没有她,大人仍然能走好这一盘棋。


    “不愿意吗?”聂徽明笑着看她,“还是又在担心自己无法回报?这是我早就许诺了你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你兄长扛着锄头离开了,大概是田里的事忙完了。”


    许芋也转头看去,瞧见远处田埂上站着的女子。她轻声道:“大人看见那个女子了吗?那便是小芹姐,我哥哥心仪的女子。”


    “可我看你兄长看都没看她一眼,旁人看了,恐怕都瞧不出来你兄长心仪她。”


    许芋轻笑:“我跟大人说过的,我哥哥是个极其方正的人,方正的甚至有些古板了,他们还未成婚,哥哥怕影响芹姐姐的名声,自然不敢多看。可我是清楚的,哥哥心里是有芹姐姐的。”


    “这样一个人,的确是方正。”


    “所以这一点我可以跟大人保证,大人若是举荐哥哥,哥哥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他从不会做一件坏事的。”


    “我自是相信你兄长的人品,只是做官最重要的不是刚正不阿,他还需多历练。”


    许芋若有所思,轻声道:“我明白了。”


    马车缓缓前行,越过兄长,越过小芹姐,越过一片连着一片的旱田。


    “天越发热了,薄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许芋自语。


    “热吗?将薄袄脱了吧,冷了再添上。”


    许芋解开外衣,将里头那件老旧的薄袄脱了,又将外衣穿上。


    聂徽明接过那件薄袄,放在一旁,又问:“可还有换洗的衣裳?天热起来,这些日子我穿过的衣裳都拿出去叫人洗了,你的却还未洗过,走时也不见你带多少行李,不如再去新买些衣裳?或者在城中暂住两日,将你穿过的衣裳也拿出去洗洗,以防过两日没有换洗的。”


    她面色绯红,难为情道:“不必让人去洗,也不必买新的,等到了城中,奴婢自己洗便是。”


    “也好。”聂徽明没有强求。


    “大人有什么要洗的衣物吗?我可以一起洗了。”


    “都是贴身的衣物,让你洗不合适。”


    许芋的脸更红了:“嗯。”


    “那我们便在下一个城里多住几日吧,也好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走看看。”


    “是。”


    “你若是有不舒服、不方便的,尽管与我说。”


    这一回,许芋从脸红到了脖子。前两日,她的月事来了,她都是避着大人的,不知是不是被大人察觉了。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再问,合上双眼,靠在车厢上,似乎是在小憩。


    马车抵达驿馆,许芋躲去后院清洗衣物,洗完却不知晾在何处是好。


    湛露正好从道子里过来:“许娘子,天晚了,大人让来看看你为何还不回去。”


    “我……”她抿了抿唇,看着盆里的衣裳,不知如何开口。


    “大人说,这驿馆里都是生人,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坏心思,大人让许娘子将衣裳晾去房中。”


    许芋微愣:“好,我知道了。”


    她抱着盆回到房中,悄悄朝坐在案前的人看去。


    “洗完了?”聂徽明开口。


    “嗯,奴婢去将衣裳晾上,便来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她眼眸乱动着,抬步朝连着卧房的小厅去,将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拿起,晾在竹竿上。


    晾到贴身衣物时,她一直忍不住回头看,直至确认卧房里的人不会看来,她才稍稍安心一样,将贴身衣物晾在外衣的后面。


    “奴婢将盆放回原处,立即回来。”她匆匆跑出去,迎着夜风一吹,脸上的红晕消散,又匆匆跑回,朝聂徽明轻声走近,“我服侍大人宽衣吧。”


    “不必,我已洗漱完毕,你也洗漱吧。”


    许芋这才瞧见他斗篷下的寝衣。她愣了愣,小声应下,安静洗漱。


    聂大人一直在看书,目光未曾挪动过,却在她刚洗完时便开口:“熄灯睡吧。这段时日坐车劳累,明日晚些起。”


    大人是为了关照她,才说要休息吗?


    她摸不准,在幽幽夜色里偷偷打量他好几眼,终是合上眼眸。


    这几日她是感觉有些累,可大人不仅对她好,还想方设法要帮她的兄长,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宁愿累着也没有提起。如今听到可以休息,她浑身立即轻松不少。


    一觉睡到快日午,睁开眼时,外头大亮,她一惊,立即抬头朝床上看,却未瞧见人。


    她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朝房门走,隐隐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聂徽明回头看来。


    “睡醒了?”


    她立即垂眼:“奴婢起迟了,请大人恕罪。”


    “我也是刚起没多久。可休息好了?听人说,这城里的饭食不错,收拾收拾,我们出门用午膳。”聂徽明说罢,转身继续给马厩里的马儿喂草。


    许芋盯着他的背影看两眼,迅速洗漱收拾,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城中去。


    抵达的饭馆很是寻常,就在街道边上,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饭馆的管事小二也不知晓他们的来头,皆是寻常对待。


    饭菜呈上,聂徽明拿起许芋的碗,舀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她:“羊肉性温,先将这汤羹吃了。”


    她耳尖立即通红,那温热的碗都有些烫手:“我……”


    “怎么了?”聂徽明又给她盛一碗饭,“将汤吃完再吃饭。”


    她抿了抿唇,胡乱点头,沉默着,小口小口将羊肉汤吃完。


    聂徽明又道:“明日再歇一日?”


    “不不,不必再歇,奴婢今日已经歇好了,明日可以继续出门。”


    “也好,那下午再歇半日。”


    许芋低垂着脑袋,小口往嘴里送着饭。


    大人肯定是察觉了,只是没戳破而已,这样也好,让她没那么尴尬,只是她更难报答他了。


    歇过一日,她浑身舒坦许多,继续上路。


    此行出门,计划绕一个小圈,最终返回定原城,走到最后两个县城时,天已彻底进入春日,连那一件老旧的薄袄也穿不住。


    草木青葱,鲜花结苞,看着终于不再那样荒芜。


    春雨如柳,丝丝斜落,黄土路面积了泥,难以行走,只能乘车前进。


    许芋趴在窗边,盯着外头看,雨丝落在她的鼻尖上,她轻声道:“春天了,大雁都飞回来了。”


    “将帘子放下,不要淋雨。”聂徽明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却不容置喙。


    她顿了顿,只好将帘子放下,听话坐好。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车上,天色随之暗沉,不一会儿,路上便积满了水,车轮压过积水,啪啪作响。


    突然,马车往前重重一晃,许芋跟着一晃,跌倒在聂徽明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聂徽明双手将她扶稳, 皱着眉朝外问:“湛露,出何事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小模糊:“大人, 车轮陷进了泥中。”


    “可能推得起来?”


    “陷得深, 恐怕有些难办。”湛露顿了顿,又道,“大人, 雨势太大,路上积满了水, 即便是雨停了, 马车恐怕也难以行进。小的瞧前面有户人家,大人不若和娘子先去借宿, 小的和车夫再慢慢想办法将马车推出泥坑。”


    聂徽明微微颔首:“也好。我们先去借宿吧。”


    许芋方才受惊抓着他的衣袖,此刻听见要走, 才察觉自己将他的袖子都抓皱了,慌得紧忙松手。


    “大人, 伞已撑好。”湛露的声音传来。


    许芋立即要推门。


    聂徽明将她拦住, 先一步跨下马车,干净的鞋履陷进泥中,袖子瞬间被斜打的雨珠淋湿。他朝她伸出手:“来。”


    许芋茫然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还未来得及跳下马车,便被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大人!”


    “将伞撑着。”聂徽明抬步往前。


    许芋愣了瞬,立即接过湛露手里的伞, 小心翼翼举起。


    雨太大了,几乎连成幕,瞧不见远处的景象,噼里啪啦往伞面上砸, 几乎要将伞砸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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