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徽明双眸含笑,顺其自然给她夹菜:“若不是我叫你下棋,若是你自己坐这样久的马车,你会在车上做什么?”


    “大概会看书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从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若是哪一日真的要坐这么久的车,大概也是和哥哥姐姐一起,大概会和他们一直说话吧。”


    “那与我呢?”


    “奴婢也与大人说话了,大人教奴婢下棋,奴婢一直在和大人说话。”她说罢,不好意思笑笑,“奴婢没有大人这样的闲情雅致,若不是大人告知,奴婢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围棋。奴婢每回和姐姐一同坐车时,也都是说说笑笑,不会说什么正事。”


    “你若是愿意,也可以与我说说笑笑,我们不谈正事。”


    许芋不好意思道:“可奴婢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大人大概不会想听这些。”


    “无妨,上了车,你跟我说说,我听听,便知道想不想听了。”


    许芋犹豫着,上了车,才又道:“大人,其实不只是说家长里短,还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大人还是不要听为好。”


    聂徽明笑着看她:“你不愿意说便罢了,我们继续下棋便是,将棋盘拿出来吧。”


    她慢吞吞拿出棋盘,忍不住又问:“大人,在背后说人家闲话,是不是挺不好的?”


    聂徽明却道:“你是个性子纯良简单的人,你这样做定是有你的理由,当然,绝不是出于什么坏的理由。”


    “姐姐有时会跟我说这些,可是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比如哪家和哪家关系不好,哪个和哪个勾搭在一块儿了……”她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道,“大人咱们还是下棋吧。”


    聂徽明没有追问,拿着棋盒,道:“还是你先。”


    许芋见他未往心里去,心中轻松一大截,按照他昨日所教的阵法落子。


    黄昏,日头还未落下,便要抵达县城,许芋下了一整日的棋,忍不住捏捏脖子。


    聂徽明瞧见,叫停马车,道:“快到了,我们步行前往吧。”


    许芋立即应下,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轻轻活动活动脖子手腕。


    两侧麦田青青,聂徽明朝田边走去,弯身轻轻抚摸麦苗,道:“这是麦子,我头一回在这边见到,此处小麦推广得不错。”


    湛露道:“瞧着那一片也都是麦子。”


    许芋也望去:“原来这就是麦子啊,我只听哥哥提起过,还是第一回 见。”


    聂徽明道:“你们家没有种麦子吗?”


    “先前似乎种过,尝着没有粟饭好吃,就又改种了粟。”


    “你还记得你吃的那些烤饼吗?那便是麦子做的,麦子若是处理好了,不比粟饭难吃的。”


    许芋忍不住惊叹:“我还以为大人只会政务,没想到大人还懂种地,大人真厉害。”


    聂徽明轻笑,沿着麦田往前走:“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懂,这些也都是做官该要学的。若是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不是很容易便被人糊弄过去了?”


    她重重点头:“大人说得有道理。”


    “你家中应该也有地吧,平时都是谁种?”


    “先前是请了人种的,如今是我哥哥在种……对了!大人,这回会路过我家吗?到时能不能不要再附近逗留?若是被我哥哥看见可就完了!”


    “有这样严重吗?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自小读书,是一个严守礼教的人,不仅严格要求自己,也这样严格要求我和姐姐,若是被他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做事,他一定会打我一顿,将我关在家中的。”


    聂徽明思忖片刻,道:“我原本还想去你家看看的,你既然如此说,那便罢了,到时你就坐在马车上,不会有人瞧见你。”


    许芋松了口气,继续道:“大人不知道我哥哥这个人有多方正。他是有心仪的女子的,那女子也心仪他,知道我们家中难过,特意来接济,可我哥哥宁愿吃树根,也不愿接受。他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做事挣钱,他是真的会把这些钱扔了,也不会用一分的。”


    聂徽明微顿,问:“这样说来,若是他知道你在我身旁做事,非得要和我不死不休不可?”


    许芋认真点头:“真有这个可能。”


    “那还是暂且别让他知道吧。”


    “我也是这样想。”许芋叹息一声,“只是他的婚事,若是没有钱,真的是没有法子了,那范姐姐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帮你想一个法子,我这里有不少公文需要抄录,你便说这是你姐姐寻来活计,让他去做,我给他付钱。如何?”


    “这如何能行呢?定原城离我家路途甚远,大人若真需要抄录公文的人,也应该在定原城里寻找。那么文竹简贵重,恐怕来回运送的钱都要高过抄录的钱,我怎么能好意思如此麻烦大人?”


    “那便誊抄我的私人书简,不过要扣一些运送书简的钱。如何?”


    许芋顿了顿,没有回答。若是能挣到钱,哥哥不仅心里会轻松些,日子也会轻松,更能早些将亲事定下,可是,她已经麻烦大人太多,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再应下。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却道:“那便这样办。湛露,你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定原城,让奇章整理出一份书单,你负责运送去许芋家中,交给她兄长,告诉她兄长,这是她姐姐……你姐姐如何称呼?”


    “许芸。”许芋小声道。


    “告诉她兄长,是她姐姐许芸帮他揽下的活,叫他抄书,先付五百钱定金,三个月内抄完,再结两千五百钱,届时你再去取。”


    湛露立即应下:“是。”


    “等等,书卷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聂徽明抬步继续漫步往前,道:“要进城了,有没有想吃的零嘴?买一些带回客栈里。”


    许芋小声道:“大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大人了。”


    “你对我忠诚,便是最大的回报了。”


    “奴婢对大人一定忠心不二。”


    聂徽明笑笑,稍稍抬手:“走,进城,瞧瞧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她轻轻摇头:“奴婢没什么想买的,大人若是想逛逛,奴婢陪大人逛逛吧。”


    “此行要一两个月,再过一段时日,天就要暖和了,不如去城中寻个铺子,给你裁两身春衣?”


    许芋愣了下,连忙摇头:“不不不,奴婢自己带了春衣的,不必大人如此费心。”


    聂徽明微微点头:“那便上车去客栈吧,今晚你还是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吧。”


    经过昨日那一夜,许芋和他同处一间屋子时,再没有从前那样紧张。只是她受了他太多的恩惠,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她小心翼翼侍奉,跪在床沿上,将他的床榻铺了又铺。


    聂徽明坐在床沿边看着她,轻声道:“可以了,去睡吧。”


    “是。”她放下衣袖,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聂徽明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你不喜欢我今日让你兄长抄书的提议?”


    “奴婢……”许芋抿了抿唇,“奴婢只是觉得大人待奴婢过于宽厚,甚至奴婢觉得这宽厚已经超越了一个主子对奴婢的宽厚,奴婢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你不是不希望与我做主仆吗?”


    “是, 可是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没有一个人总是付出,另一个人总是接受的,就算是朋友之间也都是有来有回的。如今, 大人有来, 我却不知如何有回。”


    “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还是担心我挟恩图报,要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许芋猛然抬眼:“我……”


    聂徽明打断:“若是第一种, 你不必担心,于你而言, 这是天大的恩惠, 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事一件, 我未曾想过你回报什么。若是第二种,你也尽可放心, 我可以与你保证,我做这些并不需要你去为我做什么掉脑袋的事。”


    许芋垂眸, 小声道:“大人再这样下去, 便是要奴婢去做死士,奴婢也心甘情愿了。”


    聂徽明轻笑:“无非就是给了你少许银钱罢了,不至于要你为此送上性命的,安心睡吧。”


    许芋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心中踏实了很多。大人待她是真的好,细致入微的好, 即便将来大人真要她回报,她也就只能回报了。


    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车上下棋闲话,有时在路边的田旁漫步, 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看着他去触摸那些蓬勃生长的粮食,听着他与路上的行人闲谈。


    气候渐暖,厚袄已经穿不上了,许芋换上轻薄些的春衣,套在老旧的薄袄上。


    很快便要路过她家的村子,她不敢下车,趴在窗口望着。


    聂徽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片片的旱田。他问:“你们家的地也在此处吗?”


    许芋紧张地盯着窗外,胡乱点点头,突然,她收回脖子,满眼慌乱,不停地咽着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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