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稳稳驶入车库,熄火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裴嘉恩解开安全带,先俯身探了探江辞礼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呼吸依旧带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


    她推开车门绕到副驾,轻轻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江辞礼身形本就纤细,此刻浑身绵软地倚在她怀里,手臂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脖颈,脸颊蹭了蹭她颈间的肌肤,寻到一处安稳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嘉恩动作放得极轻,一步步踩着电梯上楼,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融融的光线瞬间包裹住两人。


    往日里熟悉的居家气息扑面而来,裴嘉恩抱着江辞礼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裴嘉恩细心地拉过薄被,小心翼翼盖在江辞礼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出了房间走向厨房,打算煮一碗温热的解酒汤。


    冰箱里常备着新鲜的食材,是这些日子她下意识为江辞礼准备的。


    陶锅添上清水,放入葛根、陈皮与少许蜜枣,小火慢慢熬煮,清甜的香气一点点在厨房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


    等待汤药熬制的间隙,裴嘉恩脚步轻缓地走回卧室。


    推开门的刹那,眼前一幕让她无奈又心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黑米不知何时跳上了床铺,正蹲在江辞礼的枕头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江辞礼的脸颊,粉嫩的舌头轻柔地舔舐着她凌乱的发丝。


    而睡得昏沉的江辞礼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小猫折腾。


    “小调皮。”裴嘉恩放轻脚步走上前,弯腰伸出手,温柔地将黑米抱入怀中。


    小猫发出软糯的喵呜声,在她怀里蹭了蹭,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懵懂地望着她。


    裴嘉恩顺手将卧室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抱着黑米在床边站了片刻才将小家伙放到房间角落的猫窝中。


    安置好黑米,陶锅里的解酒汤也恰好熬制完成。


    裴嘉恩取来干净的白瓷碗,盛出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温度把控得刚刚好,不烫口也不会过快冷却。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将解酒汤稳稳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拉过一旁的单人软椅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沉睡的江辞礼身上,渐渐出了神。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墙上挂钟的指针规律地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漫长的时光轴上。


    七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将两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人雕琢成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裴嘉恩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思念,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爱恋。


    她向来冷静理智,办案时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可唯独面对江辞礼永远慢上半拍,笨拙得一塌糊涂。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七年前的警校时光。


    那时的江辞礼性格张扬明媚,走到哪里都带着鲜活的朝气,明目张胆地靠近她,一遍又一遍追问心意,把满腔炙热的喜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而那时的自己,内向怯懦,被突如其来的滚烫情愫搅得方寸大乱,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她明明能清晰感受到江辞礼眼底的期待,明明看得见对方因为自己的沉默而日渐失落的神情,明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在一点点加深,可她始终选择了回避。


    她不敢直面那份感情,不懂如何表达内心的欢喜,只会用沉默伪装坚强,用疏离当作保护壳。


    那句脱口而出的“不知道”,最终也成了插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后来江辞礼悄无声息离开,远赴异国,七年杳无音信。


    无数个深夜里,她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一遍遍复盘那些争吵、冷战与沉默。


    她无数次懊恼,恨自己当初的懦弱,恨自己不善言辞,恨自己没能勇敢一点,伸手抓住那个满心都是她的姑娘。


    如果当初她能大胆说出心意,如果当初她愿意放下防备好好沟通,如果当初她能读懂江辞礼敏感不安下的真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们就不会错过整整七年?


    这是七年来盘踞在裴嘉恩心底最深的遗憾,也是她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她寒窗苦读,钻研法律,练就了能看透人心、辩驳全场的口才,可唯独面对最爱的人始终学不会坦诚地表达情绪。


    她多希望自己能拥有流畅倾诉的能力,把藏了七年的思念、牵挂与爱意清清楚楚地讲给江辞礼听。


    夜色渐深,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有些燥热,轻轻动了动身子,眉头依旧微蹙。


    裴嘉恩收回飘远的思绪,收敛了眼底所有纷乱的情绪,俯身轻声唤了两句:“辞礼,醒醒,喝点解酒汤再睡。”


    江辞礼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双眼。


    醉酒后的眼神一片迷蒙,焦距涣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好半天才辨认出眼前的人。


    她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裴嘉恩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拿起床头柜上的解酒汤,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喝了会舒服很多。”


    江辞礼乖乖张开嘴,清甜带着淡淡药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部,驱散了酒精带来的灼烧感。


    她没有力气抬手,全程任由裴嘉恩一勺一勺喂着,半倚在靠枕上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碗解酒汤很快见了底,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喝完汤药,困意汹涌而上。


    江辞礼身子一软又想倒头睡去,裴嘉恩见状,知道她穿着外出的长裙睡得并不舒服,便轻声说道:“换身睡衣再睡好不好?”


    此刻的江辞礼意识混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疏离与防备,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裴嘉恩起身取来一套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动作轻柔又克制,一点点帮她褪去身上的红裙。


    全程她目光坦荡,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对方。


    换好睡衣后她又拿来一盆温水,拧干柔软的纯棉毛巾,一点点细细擦拭江辞礼的脸颊、脖颈与手臂。


    微凉的触感让昏沉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抗拒。


    裴嘉恩的动作细致缓慢,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将她身上残留的酒气与风尘尽数抹去。


    一番忙碌下来,江辞礼侧过身子抱着被子转了个方向,再次沉入熟睡之中。


    裴嘉恩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没有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与挂钟的滴答声,静谧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江辞礼的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她记得江辞礼的指纹位置,轻轻将对方依旧温热的手指按在解锁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界面干净简洁。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缓缓点开了社交软件与聊天界面。


    她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心底积压了太多担忧与疑惑,迫切想要知道白天发生的一切,想要读懂江辞礼藏在沉默背后的情绪。


    一条条消息慢慢划过屏幕,裴嘉恩顺着聊天记录,一点点拼凑出江辞礼整个下午的行踪。


    先是和杨思宜在餐厅见面,两人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过往的矛盾与猜忌就此放下。


    看到这里,裴嘉恩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继续往下翻阅,便能看到自己接连发送的数条消息与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列在对话框最上方,而江辞礼自始至终没有回复一条也没有接听一通电话。


    裴嘉恩看着空白的回复栏,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可隐隐又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


    她知道,江辞礼并非不在意,只是一时无法面对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所以选择了逃避。


    再往后翻,是江辞礼和昔日警校辅导员的聊天记录,还有和校内学生的零星互动,也终于让她弄清了对方独自前往警校操场的缘由。


    那片看台,是她们年少时争执过后,江辞礼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时隔七年,她再次回到那里,大抵也是触景生情,被过往的回忆困住了心神。


    顺着聊天记录与朋友圈动态继续往下看,裴嘉恩终于窥见了江辞礼此次毅然回国的真正原因。


    并非只是为了拒绝发小的追求,海外多年的生活纵然光鲜,斩获无数文学奖项,拥有旁人艳羡的事业与成就,可江辞礼的心始终悬在这片故土之上。


    七年里,她从未真正放下这里的人和事,放不下年少时的遗憾,放不下当年未能得到答案的心意,更放不下消失在她生命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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