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话语戛然而止,现场一度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她挠了挠头,脸颊有点发烫,连忙抬头看向床位号:“啊?你这不是二号床吗?”


    “是六号,”女生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床铺,语气平静,“那个是二号床。”


    说罢,她便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却因为刚才的分心,动作显得更加笨拙,被套怎么都套不平整。


    江辞礼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身处热闹喧嚣的新生环境,她却像一片影子,安静、内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着对方半天都没能把被套套好,江辞礼心里的尴尬瞬间消散,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热情:“我帮你吧!这个我擅长,在家经常帮我妈整理。”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经伸手接过被角,动作麻利又熟练,指尖翻飞,三两下就把原本皱巴巴的被套理得服服帖帖,铺得整整齐齐。


    女生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带着一丝细微的好奇。


    “对了,我叫江辞礼,长江的江,告辞的辞,礼貌的礼,”江辞礼一边铺床一边自我介绍,余光瞥见女生耳尖还泛着淡红,觉得有点可爱,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呢?”


    “裴嘉恩。”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进江辞礼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心湖。


    裴嘉恩。


    江辞礼在心里默默默念一遍,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人无比契合——安静、温和、干净,带着点淡淡的书卷气,像藏在旧书页里的一行小诗,不起眼却足够让人记在心里。


    “那我们就是室友啦!”江辞礼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光亮,“等收拾完,诚邀你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怎么样?”


    裴嘉恩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愣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一起收拾寝室,江辞礼的父母没坐多久便匆匆离开,剩下两个新生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江辞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怎么扛着大箱子挤地铁,说听说警校管理严苛有点小紧张,说担心自己体能跟不上会被教官批评。


    裴嘉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鲜活光亮,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自己的嘴角也会极淡、极温柔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收拾到一半,江辞礼突然想起刚才在报道处,学姐检查头发时说她的发尾过长,不符合警容标准必须修剪。她翻遍了书包和行李箱都没找到自己带来的小剪刀,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转头看向裴嘉恩。


    “嘉恩,你有剪刀吗?”江辞礼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想把头发修一下,不然等会儿检查肯定不过关。”


    裴嘉恩愣了愣,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递过去。


    江辞礼接过来,对着寝室里的警容镜比划了两下,怎么都觉得不顺手,干脆把剪刀塞回裴嘉恩手里,转身直接坐下,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任:“要不你帮我剪吧?我相信你!”


    裴嘉恩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握着剪刀的手都顿在半空:“我不会……”


    “没事没事,随便修短一点就好,不用好看,能过关就行,”江辞礼完全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后脑勺对着她,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放心剪,剪坏了也不怪你,大不了再去理发店重修。”


    话都说到这份上,裴嘉恩再也没法拒绝。


    江辞礼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玫瑰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嘉恩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剪刀开合的声音细微而轻柔,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江辞礼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偶尔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语气惊喜:“哇,裴嘉恩,你这不是很会吗?剪得好整齐!比我自己剪好多了!”


    裴嘉恩没说话,耳尖却红得更厉害,像染上了盛夏的晚霞,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洒下一地碎金。江辞礼看着镜子里裴嘉恩专注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认真而温柔,连微微皱眉的样子,都格外动人。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一个小时。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简单、干净、纯粹。


    可在往后无数个遗憾翻涌的夜里,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带着最初最澄澈的甜,成为她不敢轻易触碰的一段旧时光。


    车厢里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打断,江辞礼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失神了很久,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假装整理裙摆,掩饰自己的失态。


    原来有些记忆,根本不需要刻意想起,因为从来都没有忘记。


    “在想什么?”裴嘉恩忽然开口,依旧是平稳无波的语气。


    “没什么。”江辞礼声音冷淡,“在想案子。”


    裴嘉恩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这副样子是因为这次事件的打击,于是想安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帮助。”


    但这番话到了江辞礼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似乎是她在提醒她,她们现在,只是当事人与经办人。


    仅此而已。


    江辞礼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疏离的冷意:“我知道,不用裴检察官提醒。”


    “那就好,”裴嘉恩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后续案件对接,我微信联系你,如果你现在不太想说具体的事件内容,可以等晚一点什么时候想说了给我发消息,或者明天到律所一起了解。”


    江辞礼没有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彻底沉默。


    车还在开,雨还在下,车厢里的两个人隔着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整七年无法跨越的时光。


    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暴雨的城市里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各自扛着各自的过往,朝着一段只有工作、没有感情的关系缓缓前行。


    第3章 不住白不住


    江辞礼靠在副驾没再说话,裴嘉恩也识趣地一路安静地把车开到了江辞礼租住的小区楼下。导航语音在安静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反复播报着转弯、直行,机械又冷静,恰好掩盖了两人之间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默。


    车子停稳,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裴嘉恩先开口:“到了。”


    江辞礼“嗯”了一声,指尖扣着安全带卡扣,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下意识地想逃。


    “上去吧,锁好门窗,”裴嘉恩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提了最关键的安全问题,“有任何事,立刻打我电话。”


    她把自己的私人号码调出来递到江辞礼面前,屏幕上那串数字简单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半分多余。


    江辞礼扫了一眼没接话,只是推开车门:“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江辞礼头也没回低头小跑进雨里,一路到了家门口。


    裴嘉恩看着她快步走进独栋别墅的背影,纤细、挺直,相对比初识和分别都瘦了太多太多,裴嘉恩突然有些怀念大一那个肉肉的可爱的她了。


    直到江辞礼那点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裴嘉恩才缓缓收回目光发动车子,江辞礼常年喷一款香水,如今过了近十年也没变过,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残留在车里,混着雨水的湿气缠在裴嘉恩鼻尖,挥之不去。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心底那股从重逢起就按捺不住的焦躁又一次翻涌上来。


    相识十年,分别七年,裴嘉恩用彼此陪伴的那三年学会了接受来自外界的热情和善意,也学会了坦荡和爱护。而分别的那七年,她把自己打磨成无坚不摧的样子,练就能应对一切版权纠纷、舆论风暴、极端威胁的本事,却在见到江辞礼的那一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说到底,江辞礼离开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她,就像一直被人抛弃的小猫独自留在那个炎热的夏季,而曾经将她从自我封闭中带出来的那个人,她过去恨过,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她的恐惧渐渐压过了怨恨。


    江辞礼不是体面离开的,没有告知绝交原因,没有说明她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不愿意回到黑暗里,但也从不畏惧回到黑暗中。


    所以裴嘉恩总是多想,想江辞礼的去处,想江辞礼的未来,甚至有些自大的先入为主——江辞礼离开了她,到底能不能幸福。


    再后来,裴嘉恩渐渐开始接受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就是曾经自诩“直”的她,好像为江辞礼俯首了。


    偶然去朋友开的酒吧,她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人,也听了很多故事和观念,她好像明白了心里那股对江辞礼割舍不下的感情来自于何处、又该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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