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猎
最近天气特别好。
我瘫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看日光透过叶子洒下的光斑。
云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絮絮叨叨地讲:
“厨房的王婶子说,西市新来了个卖胡饼的,那饼烤得,又酥又香……”
“门房老张头家的狸花猫又生了一窝,毛色可好看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这大概是我这段日子以来,最像“闺秀”的一段时间。吃睡、练功、逗云枝、看闲书。没有预知画面的惊吓,也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人和事。
岐州那场生死逃亡,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手臂上的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有时候半夜惊醒,还会恍惚觉得能闻到那晚的血腥味和雨水的土腥气,但睁开眼,只有帐顶熟悉的纹路,和窗外安稳的虫鸣。
贺璟也再没提过那晚的事,我起初心里头还绕着几分不自在,总觉得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什么东西捅得摇摇欲坠。可瞧他一切如常,甚至查我功课、挑错的语气也跟以往一般无二。
那夜的沉默,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仿佛只是我惊魂未定下生出的幻觉。
他不提,我便也不再说。日子悠闲地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似乎真就被这流水般的日常给磨平了、冲淡了。
我俩的关系,便也这么着,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他是那个话不多却事事靠得住的兄长,我是偶尔会惹点小麻烦、但也还算肯用功的妹妹。
直到那天晚饭,老贺下朝回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顺口提了一句:
“对了,锦儿,过些日子春猎,你也准备准备。”
我筷子一顿:“春猎?”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刻意很久没有去想起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杨广说的。
我手一抖,汤匙“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那个……”我放下筷子,试图挣扎,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诚恳,“贺伯伯,我能……不去吗?我觉得我最近身体有一点虚,骑不动马,而且山里蚊子多,我皮肤嫩,一咬一个包……”
老贺瞪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少来这套’。
“装什么病?陛下今儿在朝堂上特意提了,今年春猎要改一改章程,适龄的、在京的,都得去。这是恩典。”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还说往年春猎太板正,今年要‘图个新鲜热闹’。”
我:“??”
春猎不是年年都那样?一群人打打猎比比谁打的多?啥叫新鲜热闹?
而且老皇帝杨坚,那可是出了名的勤政节俭,最讨厌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妖风,怕不是要刮得人头掉。
我突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悲惨画面:被杨广堵在林子里“切磋”,被薛静姝下绊子……
完了。
悠闲日子,彻底到头了。
春猎那日,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云枝从床上薅起来了。
“小姐快醒醒!今日要去终南山猎场,再不起就迟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但早起时还是会隐隐作痛。想起今天要面对什么,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云枝,”我抱着被子耍赖,“我觉得我伤还没好利索,要不再躺两天?”
“小姐!”云枝急得跺脚,“老爷昨儿可是特意交代了,陛下钦点,适龄在京的都得去!您要是不去,那可是抗旨!”
得,没得商量。
我认命地爬起来,任由云枝给我套上一身浅绿色骑装,头发束成高马尾。铜镜里的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倒是清亮了不少。
“小姐今天真精神!”云枝给我系好腰带,又往我怀里塞了个小荷包,“里面是金疮药和几块饴糖,万一用得着呢。”
我捏了捏荷包,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小管家婆。”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往终南山方向去。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都是往猎场去的。世家子弟骑马走在前面,女眷们大多坐车,偶尔有胆子大的贵女也骑着马,英姿飒爽。
贺璟骑马跟在我们的马车旁,一身玄色骑装,背脊挺直。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有时候我真纳闷,老贺那个大嗓门、胡子拉碴的粗人,到底是怎么生出贺璟这种顶级大帅哥的?
对了,肯定是我那从未谋面的伯母,美得惊天动地。
终南山猎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林木参天,山势连绵,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兽吼。
猎场外围已经搭起了高台和营帐,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马匹的腥气,莫名让人紧张。
我跟在贺璟身后下了车,抬眼望去,正好对上薛静姝那双写满‘你怎么还没死’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红骑装,倒是鲜艳夺目,只是那表情实在破坏美感。
我懒得理她,移开视线,正好看见独孤明月朝这边走来。她穿着鹅黄色骑装,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又不失英气。
“世兄,萧妹妹。”她笑着打招呼,落落大方。
贺璟微微颔首:“独孤姑娘。”
我也点头笑:“明月姐姐。”
还要再说两句,目光一扫,顿住了。
杨广在不远处勒马而立。
半个月没见,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绣金线的骑装,肩背宽阔,腰身收束,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往常那股读书人的温润气淡了,倒显出几分武将般的硬朗来。
我看着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黄河堤坝……都修好了?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我自己都愣了下。
杨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点了个头,又扫过我身边的贺璟和独孤明月,随即平静地移开。
就在这时,几个内侍快步走来,示意男女分列两侧站好。我刚退到女子队列里站定,就听见三声清脆的净鞭响彻全场。
“啪!啪!啪!”
“陛下驾到!”
山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高台上,皇帝老爷子一身骑射常服,独孤皇后端坐一旁。
老爷子目光扫过台下,在太子和晋王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回我们这些“适龄青年”脸上。
“今年春猎,”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瞬间安静,“朕想换个玩法。”
来了。
我竖起耳朵。
“二人一队,自行邀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入终南山猎场,两日一夜,自行食宿。场中设四轮考校,过关者继续前行,直至取得猎首令。”
我:“……”
两天一夜?还闯关?
好家伙,这是荒野求生+智勇大冲关二合一豪华套餐啊!
老爷子您还挺时髦!
“取得猎首令者,”皇帝又顿了顿,目光在太子和晋王脸上格外停了停,“可入宫,观三日奏报。”
入宫观三日奏报?!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胜者去宫里看三天朝廷的机密文件!相当于现代让你去总裁办公室看三天公司核心报表和未来五年战略规划!
合着老皇帝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图个新鲜”,分明是考验两个皇子,看他们能拉拢到什么人,能展现出什么本事,他们的“队友”又是什么成色。
至于我们这些“适龄青年”?打个酱油,顺便再让皇帝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捡回去用的漏儿。
姜还是老的辣。
我默默给老皇帝点了个蜡。
“现在,”皇帝一挥手,“自行组队。一炷香后,入场。”
话音刚落,场上瞬间就乱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阿兄!
这种明摆着是坑的场合,当然是跟自家人组队最安全。贺璟虽然面冷,但靠谱啊!
可我刚抬腿,还没来得及走。
“萧姑娘。”
一道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
完了。
被截胡了。
我骂骂咧咧地回头。
竟然是太子?
啥?
我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至少,没单独打过交道!
我后退半步,屈膝行礼,脑子转得飞快,怎么脱身?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浮在面上,眼神却像刷子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
“麟德殿上,萧姑娘那一手蒙眼箭术,实在令孤印象深刻。”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此番狩猎,孤正缺一位得力臂助。若姑娘不弃,不如与孤同组一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完了,上次宫宴出风头出大发了,被这草包惦记上了。
他还想再说,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拒绝。
跟太子一组?在荒山野岭待两天一夜?看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关键时刻被他推出去挡箭?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可怎么拒绝?
他毕竟是太子,当面驳他面子,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就在我急得额头冒汗的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皇兄。”
杨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太子身侧半步。他比太子高了小半个头,此刻目光平静地扫过我,最后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脸色一沉:“二弟这是何意?”
“臣弟,并非有意与皇兄相争。”杨广语气平缓,“只是与萧姑娘有约,此番春猎要切磋骑射。君子重诺,不敢轻毁。”
太子眯起眼睛:“孤怎么不知此事?”
杨广神色坦然:“小事一桩,不敢劳皇兄挂心。”他看向我,“萧姑娘可还记得?”
我:“……”
记得。太记得了。
就是记得太清楚,我才想装死不来的。
我看看太子,又看看杨广。俩人都不说话了,四只眼睛全盯在我身上。
这架势,必须选,立刻选,没得商量。
太子那边,草包+好色,跟他进山等于把命别裤腰带上。
杨广……不是草包,是深渊。
我生怕自己多看两眼,又会像之前那样,被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种复杂特质搅乱心神,生出不该有的探究欲。
可眼下,我没有第三个选择。
第32章 铁索桥
太子见我不语,又逼近一步,语气带上了几分储君的威压:“萧姑娘?”
杨广没说话,只是微微地侧身,挡开了太子些许迫人的视线。他依旧看着我,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里面没有逼迫,只有等待,仿佛笃定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两害相权……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中。
至少,杨广不会蠢到在猎场里明目张胆地对我做什么下作的事。至少,跟聪明人周旋,我还有挣扎和算计的余地。
跟太子?算了,我怕自己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臣女……”我深吸一口气,避开太子几乎喷火的目光,转向杨广,屈膝行礼,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不敢忘殿下之约。此番,有劳晋王殿下……照拂。”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一阵无力。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水汽蒸腾的浴房,被他轻而易举地拿捏住。
太子脸色沉了沉,盯着我看了片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孤也不夺人所好。”
他甩袖转身,声音里压着火气。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选我”的笃定。
他转回身看我,“萧姑娘,看来我们又要结伴了。”
又?
我更气了。
你得意什么?赢了个草包很有成就感吗?
杨广也不管我此刻是不是咬牙切齿,只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萧姑娘,请。”
随即朝着划定的入场区域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至少……他脑子比太子好使。在山里,跟聪明人一起,哪怕要互相提防、斗智斗勇,总好过被一个猪队友蠢死。
吧?
我们这边刚“组队”成功,场上的其他组合也陆续尘埃落定。
第一对,毫无悬念的“门当户对”:贺璟与独孤明月。
独孤明月走向贺璟,她看起来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坚定:“世兄,明月略通骑射,不知可否与世兄同组一队?”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许多目光都聚焦过去。
离得远,我看不清贺璟的表情,只看见他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然后抬眼望了望,好像在找我,直到看到我和杨广站在一起,才微微颔首。
独孤明月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笑容,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站到了贺璟身侧。
第二对,画风突变的“美女与野兽”:薛静姝与宇文成都。
这组合简直就是全场的搞笑担当。
薛静姝目标极其明确,环视一圈后,直扑全场看起来最魁梧、最像“潜力股”的那个少年,宇文成都。
对了,就是那个史书留名、传说中的“天保大将军”,隋唐第一猛人。
当然,他现在还是青春版、未完全体。大概十六七岁,身材已经高大得惊人,猿臂蜂腰,剑眉星目,穿着一身普通的武官服,结实的肌肉线条快把衣料撑开。
就是此刻表情……有点懵。
“宇文将军!”薛静姝声音甜得能齁死人,“静姝久闻将军勇武过人,心中仰慕!此番狩猎,不知将军可愿与静姝一队?静姝定会紧跟将军,绝不拖后腿!”
宇文成都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后脑勺:“啊?这……薛姑娘,我、我就是个粗人……”
“无妨无妨!”薛静姝恨不得贴上去,“将军只需在前开路,静姝自会跟随!”
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宇文成都脸更红了,慌乱地摆摆手:“行、行吧!姑娘不嫌弃就行……”
说完,他自己好像才反应过来答应了什么,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我差点没笑出声。
薛静姝,真有你的。眼光毒辣,下手精准,专挑这种武力值爆表、心思却单纯如白纸的“顶级潜力股”下手。
宇文成都这憨憨,一看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会乐呵呵帮人数钱,被漂亮姑娘一哄就找不着北的类型。
啧,摊上薛静姝,自求多福吧。
希望这两天的荒野求生,宇文小将军别被她坑得太惨。
第三对,太子的和独孤明月的妹妹,独孤明瑶。
太子被我拒绝后,黑着脸环视一圈,最后走向了独孤明瑶。这是独孤家二小姐,比明月小一岁,容貌清秀,气质文静,平时话不多。
太子没什么兴致,但为了面子,也为了拉拢独孤家,还是抬了抬下巴:“明瑶可愿与孤同行?”
独孤明瑶俯身行礼:“臣女荣幸。”
其他队伍也七七八八凑成了:有表兄弟、表兄妹亲上加亲的,有世家子弟互相抱团取暖的,也有实在找不到人、面面相觑,最后被内侍笑眯眯“随机指定”凑成一对的。
皇帝高踞台上,将台下这短短半柱香时间内发生的分合、算计、权衡,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那双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对组合。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的号角长鸣。
“入猎场!”
宦官尖利的嗓音传遍全场。
我目光一扫,正看到薛静姝“娇弱无力”地将自己的水囊和一个小包裹递给宇文成都,宇文成都一脸“这些也要我拿?”的懵懂和无奈,但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挂在马鞍旁,那高大的身影配上这略显“贤惠”的动作,反差感十足。
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刚进林子没一会儿,就看见前面一群人堵着。
好像是,排队过桥?
凑近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桥啊!这是阎王爷的奈何桥!
两条锈得掉渣的铁索,横在二十多丈宽的深涧上,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岸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机簧口。
几个禁军打扮的人杵在那儿,面瘫着脸宣布规则:“二人一队过涧,落者淘汰。限时一炷香。”
话音没落,最前排的那队文官子弟脸就白了。
这俩是礼部侍郎家那对双胞胎,这会儿腿抖得跟触电似的。
“弟弟……你、你先……”
“不不不,兄长先请……”
磨叽了半天,哥哥一咬牙,颤巍巍踩上铁索。
刚走两步。
“咻咻咻!”
对面机关响了,十几支木箭劈头盖脸射过来!
“啊!”
哥哥手忙脚乱去挡,结果脚下一滑。我去,铁索上居然抹了油!
他整个人像滑滑梯似的往下出溜,弟弟想拉,也被带了下去。
哥俩“砰砰”两声,砸进了底下的大网兜里。
监考官眼皮都不抬:“淘汰。下一个。”
第二对是兵部家的兄弟,看着挺壮实。
哥哥骂了句脏话:“怕个屁!冲过去!”
俩人同时发力往前冲,结果那油太滑了,根本刹不住车。
哥哥往前一扑,弟弟想拽他,自己先滑了出去。两人在铁索上手舞足蹈,最后也“噗通噗通”掉进了网兜。
“下一个。”
然后我就看见了宇文成都。
这位大哥直接对薛静姝说:“薛姑娘,得罪了。”然后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薛静姝惊呼一声搂住他脖子。
宇文成都沉腰发力,大步流星踏上铁索。
箭雨射来,他根本不挡,全靠步法和速度,脚下踩着油滑的铁索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咚咚咚”冲了过去,稳如泰山。
把薛静姝放下时,她脸都红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
宇文成都挠挠头:“这样稳当些。”
……行,你厉害。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杨广。
他正望着宇文成都的背影,目光专注,那种专注不同于平时的散漫或算计,而是像在欣赏一把绝世好剑,锋利、沉稳,恰好能握在手中。
他看得太认真,连嘴角都无意识地抿紧了。
我想起来,宇文成都在历史上的确是杨广麾下第一猛将,天宝大将军,为他征战四方。
但此刻的杨广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在江都那个混乱的雨夜里,提着刀走向他、结束他生命的人,会是这位猛将的父亲,宇文化及。
那是五十岁的杨广,是史书里那个骄奢暴虐、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此刻,我看着他年轻的,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侧脸,突然有点唏嘘。
不远处传来监考官的声音:“下一组准备——”
是贺璟那组。
我回回神,不再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
独孤明月踏上铁索的瞬间,我明显看见她身形晃了一下,脚下太滑了。
“扶着我手臂。”贺璟伸手。
独孤明月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铁索。
贺璟走在前,剑不出鞘,只用剑鞘左右格挡木箭。独孤明月紧跟其后,步伐虽稳,但每一次铁索晃动,她都会下意识收紧手指。
走到一半时,一支箭从刁钻角度射来,直冲明月侧腰。
贺璟几乎同时回手,一带一护,将她拉到身后。箭擦着他玄色衣袖过去,“嗤啦”把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
独孤明月站稳,脸颊微红:“多谢世兄。”
“该我们了。”杨广看我一眼。
我们站上铁索。别说,脚下这油确实划,不过我这些年的马步也不是白蹲的,主打一个下盘稳。
“走!”
我们同时冲出去。箭雨射来,他披风一卷兜住大半,我抽出束带“啪啪”抽飞漏网的。
铁索晃得厉害,我借着滑劲稳住,顺手又打掉一支箭。
我们没硬冲,也没全靠他。虽然脚下打滑两次,但最终稳稳落地,时间最快。
对岸薛静姝又在尖叫说晋王殿下好帅好厉害,我懒得理。倒是贺璟朝我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还行,没丢人。
太子那组是倒数第二个。
太子脸有点白,深吸了口气,看向独孤明瑶:“明瑶,孤……先试试。若不行,你……”
“殿下,”独孤明瑶声音温和却坚定,“臣女相信殿下,请。”
太子咬了咬牙,小心翼翼踩上铁索。他显然没练过这个,步子虚浮,刚走两步,木箭射来,他一个踉跄。
诶,居然稳住了?
接着,射来的木箭明显稀疏了不少,力道也软。
太子居然就这么跌跌撞撞冲过去了。
独孤明瑶紧随其后,避过几支零星的箭,也跟着过去了。
我眯了眯眼。
余光中好像扫到考官的手指动了一下?果然是放水,不过这位太子爷至少没怂到原地不动,还算给了点面子。
最后一队是裴氏兄妹。
这俩人我听说过,河东裴氏,将门世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名将。
裴文若是这一代长子,据说兵法武艺都得真传,是年轻一辈里公认的翘楚。
他妹妹裴秀更是个传奇,不爱红装爱武装,从小跟着父兄习武,骑射功夫连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我也一直想找机会与她结识。
“小妹,跟紧。”裴文若率先踏索。
裴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步伐稳健得不像走在涂了桐油的铁索上。
裴文若用长刀格挡飞刀,刀法大开大合;裴秀则手持两把短刃,身形灵动,一边格挡一边竟还利用箭矢射在铁索上的力道借力调整步伐。
两人配合默契,稳稳过关。
第一关结束,居然直接淘汰了一大半队伍,就剩我们八组过关。
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过关的八组,随我来,前往第二关。”然后转向那些淘汰的人,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无情:
“未过关者,留在此地,直至猎期结束,不得继续前行,亦不得擅自返回。猎场内不设食宿供给,一切自理。”
我听得嘴角一抽。
好家伙,淘汰了还得原地坐牢,两天一夜自生自灭?
这惩罚……够狠的。
我忍不住瞥了眼对面那对礼部双胞胎,俩小书生脸都绿了。
啧,让他们在这荒山野岭自己找吃的住的……真够呛。
考官说完不再耽搁,转身就朝林子深处走去。我们八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多话,默默跟了上去。
第33章 山里过夜
刚过完铁索桥那关,气儿还没喘匀乎呢。
往里走了没多远,监考官手一指,好嘛,悬崖上还挂着个三层小阁楼!
“第二关在此阁内。”他言简意赅,“规矩跟刚才一样:两人一队,同进同出。三层楼,每层一题,全对才算过。限时一炷香。”
“现在,按你们过关的顺序,依次进去。”
通往阁楼的栈道窄得跟面条似的,山风一吹,晃晃悠悠。
薛静姝当场就吓哭了:“我不上去!这、这要摔死的!”
宇文成都二话不说,又把她拎起来,几个大步稳稳当当地跨了过去。
贺璟和独孤明月也上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挺稳当。
轮到我们了。
杨广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刚走出两步。
“咻!”
一支木箭突然从侧面崖壁射出来,擦着我俩中间飞过!
我吓了一跳,脚下差点踩空。
杨广几乎同时回身,手臂稳稳托住了我,然后侧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居然笑了。
“看来是有人怕咱们这关过得太容易。”
我借着他的力站稳,深呼吸,“你爹这是给你增加难度呢?”我忍不住小声吐槽:“刚才太子过去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杨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习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他平淡的语气下,好像还藏着几分涩然。
我也跟着往前走,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犯嘀咕:是亲爹吗?偏心眼到家了吧!
总算进了阁楼。
一层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掀开眼皮。
“抽题。”老头指了指桌上一个竹筒。
杨广上前抽了一支竹签,递过去。
老头眯眼看了看,念道:“第一题:《古诗十九首》中‘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此句是否真在其中?”
杨广几乎不假思索:“是。出自《今日良宴会》篇。”
老头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上二楼。”
干脆。
二楼光线好些,靠窗坐着个中年书生,穿戴整齐,坐姿笔直。
“第二题。”书生声音平板,“《楚辞·九歌·湘夫人》中,‘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其上一句为何?”
杨广侧头看向我:“你会不会?”
别说,这题我还真会,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嘛。就是当着杨广的面说“思公子”什么的……有点别扭。
我瞥他一眼:“殿下您可别说您不会?”
杨广迎着我质问的眼神,嘴角微动,坦然地转向书生:“此句生僻,本王一时想不起。”
书生:“……”
我:“……”
得,他故意的。
我也懒得扭捏,直接开口:“上一句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话落,耳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
“背得不错。”
我:“……”
我就知道他会!
书生提笔记下:“过。”
三楼宽敞明亮,一位紫袍老者端坐案后。
“第三题,请两位回答一个问题。”老者说道,“近年关中连年丰收,粮价却屡屡下跌,以致‘谷贱伤农’。而江南某些州县,粮价反居高不下。此等现象根源何在?又该如何应对?”
这题考的是民生实政。
杨广略一沉吟,开口道:“根源在两地相隔遥远,转运不畅。关中丰年余粮无法及时南调,积压本地,自然价跌。江南若遇欠收或流通阻滞,粮价便涨。”
老者点头:“殿下所言乃表象。更深一层呢?”
杨广继续道:“更深一层,在于仓廪调配与信息迟滞。地方官员往往只知本州县情形,难窥全局。朝廷虽有常平仓,但反应迟缓,调拨手续繁琐,待粮食运到,时机已误。”
他说得在理。
我听着,脑子里想起上辈子学过的“粮食宏观调控”和“信息不对称”的概念。
老者转而问我:“姑娘可有补充?”
我定了定神,说:“除转运和仓储外,还可从两方面着手。”
杨广侧目看来。
“其一,可否让民间粮商也参与调剂?”我斟酌着用词,“官府可给予凭证,允许信誉良好的大粮商跨州县运粮,并给予适当减免税费。他们消息灵通,行动比官府更快。”
老者眼神微动。
“其二,粮价信息传递。”我继续道,“如今各地粮价,需层层上报至长安,再层层下达,耗时太久。可否在重要产粮地和消费地设立简易‘报价点’,定期将当地粮价以快马直报户部?让朝廷能更快知晓实情。”
这些都是后世常见的市场经济调节手段,在这个时代听起来颇有些新颖。
阁楼里安静片刻。
老者缓缓提笔记下,抬头道:“晋王殿下洞察症结,萧姑娘所补之法……虽显奇思,却切中时弊。此关。过。”
香炉里的香,恰在此刻燃尽。
我们起身退出。
下楼时,杨广走在我前面半步。
在转角处,他脚步忽然顿住,袍角在木阶上掠过一道弧。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石阶飘上来:
“粮商凭证减免……快马直报价点……”他顿了顿,“这法子倒是刁钻,萧姑娘如何想到的?”
我:来了来了,经典拷问环节,请问这位穿越者,你的现代知识储备如何解释?
“臣女……梦里听的。”
别问,问就是那梦包罗万象,啥都有。
“还是那个梦?”他回过头,眉梢微挑。
我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
杨广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探究的笑,是干脆利落、带着点“行吧你说了算”意味的笑。
然后撂下句,“你这梦,真是有趣。”转身继续往下走。
监考官宣布结果时,日头已经西斜。
“第二关毕。过关者四组:贺璟、独孤明月;太子、独孤明瑶;裴文若、裴秀;晋王、萧锦。”
好家伙,又是直接淘汰一半!
贺璟和独孤明月就不说了,铁铁稳过。
太子那组也过了,嗯,不过也倒正常。
独孤明瑶毕竟是独孤家精心打造的“世家典范”模板,从诗词歌赋到时政策论,该点的技能点一个没落下。至于太子嘛……他就算再草包,毕竟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该熏出点墨水味儿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裴家兄妹。这俩武将居然也过了!而且裴秀出来时神情轻松,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眨了眨眼,对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友谊的小船初步建立!
视线往后,场面就热闹了。
薛静姝正提着裙子踩脚:“凭什么不过关!定是你们判错了!”
宇文成都站在她旁边,挠着头憨笑:“薛姑娘莫急……是末将拖累你了。”
这大个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得人想笑,让一个万军丛中取敌首的猛将玩文字游戏,确实难为他了。
监考官收了册子,看看天色:“今日到此为止。第三关明早卯时三刻,仍在此处集结。”
他指了指四个不同的方向:“今晚食宿自理。以此楼为中心,你们四组各选一方,不得越界,不得聚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了,把我们四组八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里。
我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行吧,荒野求生第一夜正式开始了。
监考官一走,我们四组人互相看了看。
杨广很干脆,直接朝西边一指:“走这边。”说完就往林子里去了。
我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贺璟正好也在看我。
他朝我点了下头,然后带着独孤明月选了东边。
太子那组磨磨蹭蹭选了南边。
裴家兄妹爽快地去了北边。
跟着杨广钻进林子,我一边走一边犯愁。今晚吃啥?睡哪儿?
杨广却像回自己家后院似的,走得从容。
“饿么?”他问。
“饿。”我老实点头。
“等着。”
他走到一处溪流边,观察片刻,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削了根树枝。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水面。
我正纳闷呢,只见他手腕一抖,树枝如箭般刺入水中!
再提起来时,树枝上赫然串着两条肥鱼!
我眼睛都直了:“你这……”
“练过。”他语气平淡,开始利落地刮鳞去内脏。
生火更简单。他用匕首在一块干木头上凿了个小孔,塞进干苔藓,拿了根硬木枝飞快地搓转。
没一会儿,烟冒出来,火星子蹦出来,火就这么生起来了。
他把鱼架在火上烤,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往鱼上撒了点细盐。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还随身带盐?”
“常年在外,习惯了。”他把烤好的鱼递给我一条,“小心烫。”
鱼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啥调料,但胜在新鲜。
我啃着鱼,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
这人,好像什么都会。
吃饱后,他起身在附近转了转,找了处背风的山壁。
“今晚睡这儿。”他用匕首砍了些树枝,又薅了不少干草,手脚麻利地铺了个简单的窝。
天完全黑下来后,山里寒气就重了。
杨广往火堆添柴,火光在他沉静的眉眼间跳动。我忽然觉得,跟他一组,确实省心,至少今夜饿不着也冻不死。
至于其他组……贺璟和裴家兄妹都是将门出身,野外生存不在话下。太子那边嘛,反正老皇帝会给他兜底。
杨广往火里添了根柴:“你睡吧,我来守夜。”
确实需要守夜,这荒山野岭的,保不齐有什么野兽,但让他一个皇子守我一整夜,我怕不是嫌命太长……
“不不不,殿下还是你睡,我不困。”我赶紧摆手。
他抬眼看我,“那这样,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我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行,公平!
两人并排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话。只有木柴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夜啼。
我看着他熟练拨弄火堆的手,还是没忍住好奇:“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生火、抓鱼、找住处……”
“早年随军,”杨广语气平静,“经常在野外扎营,也就学会了。”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衣领的阴影恰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我盯着那处看了片刻,脑子里突然蹦出晋王府那夜。雾气氤氲的浴房,他半敞的衣襟,那道横在心口上方的浅色疤痕。
鬼使神差间,话已经问出了口:“殿下心口那道疤……也是行军时候留下的?”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愣,这问题是不是过于私密了。
他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片刻,才侧过脸看我,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你眼神倒好,那都瞧见了?”
我耳根发热,小声嘀咕:“……距离那么近,我又不瞎。”
他笑了,然后收回视线,又拨了下火,火星子噼啪窜起几颗。
“不是行军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
“平陈之后,”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不想我活着离开建康城。”
我愣住了。
平陈之后……那时他才十八岁,却军功赫赫,甚至这大隋朝的最后一块版图,陈国,都是在他手里拼合的,那是他锋芒最盛的时候。
不想他活着离开建康城?是陈国的死忠旧部?还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那,后来呢?”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火光影里显得有点冷,“我当然走出了建康城,至于那些人——”
他顿了顿,用树枝轻轻拨开一块烧红的木炭。
“都留在那了。”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夜里的寒凉吹动火苗。
我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道疤见证的,或许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更暗处、更凶险的搏杀。
那个十八岁就站在建康城头、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少年统帅,在人生最辉煌的顶点,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
我抱紧了膝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到了?”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就是觉得……殿下也挺不容易的。”
他转过头看我,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跳跃的火焰。
“睡吧,”他说,“后半夜我叫你。”
第34章 四轮战
山里的夜格外安静,我靠着树干,疲惫感瞬间席卷了我,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等到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先懵了几秒,然后猛地坐直。等等!不是说好后半夜换我守吗?!杨广没叫我?
坐起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肩上滑了下去,我低头一看,是他的外袍。
啥时候给我盖的?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醒了?”
杨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还坐在火堆旁昨晚我俩聊天的位置上,只是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些暗红的余烬。
完了完了完了!
我居然让晋王殿下守了一整夜,还披着他的衣服睡得跟死猪一样?这要是被老贺知道了,估计能把我吊起来打!
“殿、殿下!”我赶紧爬起来,心虚得厉害,“您怎么不叫醒我!说好换班的!你快睡会儿,我守着!”
杨广脸上也带着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到旁边那棵树干边,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
慢慢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也可能只是闭目养神?
晨风凉飕飕的,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骑装。
我攥着手里的外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着急,衣服忘了还他!
萧锦啊萧锦,你啥也不是!
可看他闭着眼,又不敢贸然叫醒。
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展开外袍,极慢极轻地披在了他肩上。
外袍落下的瞬间,他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我蹲在那儿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他没动静,才慢慢退开。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此刻在微光里显出一种少见的安静,甚至有点……柔和?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愧疚,毕竟让他守了一夜。
有点不好意思,披着人家衣服睡到天亮。
还有点……别的什么,痒痒的,说不明白。
我摇摇头,把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转身去收拾火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林间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是集合信号。
我正蹲在火堆边扒拉昨晚剩的烤鱼骨头,闻声立刻站起来。
那边,杨广也动了。
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见半分刚醒的困倦。那件外袍还好好披在肩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
“醒了?”我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该集合了。”
“嗯。”他将外袍取下,随手抖了抖,披回自己身上,动作自然流畅。
回到阁楼前空地上时,其他三组也都到了。
贺璟和独孤明月看起来精神不错。太子那组……太子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独孤明瑶倒依旧温婉端庄。裴家兄妹最神采奕奕,裴秀甚至朝我眨了眨眼。
监考官扫了我们一眼,确认人到齐了。
然后说:“第三关,自由结盟。四组人,自行选择盟友,组成两支四人队伍。每队自行安排出战顺序,每人只战一场,胜场多者晋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给你们半炷香时间商议。”
监考官刚说完“自由结盟”,我脑子里的算盘就打得噼啪响。
第一:太子和晋王肯定不能一队,老皇帝这是要看他俩的“人缘”和“团队建设能力”呢。
第二条:赶紧抱阿兄大腿!自家兄弟,默契十足!
我脚都迈出去了——
“明瑶。”独孤明月已经温温柔柔走过去,挽住妹妹胳膊,声音柔得像春水,“咱们姐妹好久没一起了。”
独孤明瑶立刻眉眼弯弯:“阿姐~”
完蛋!血脉压制,直接锁死!
贺璟站在独孤明月身边,看我一眼,轻轻摇头。
行吧,姐妹同心,我不能拆台。
太子也乐呵呵凑过去:“咱们这队,稳妥!”
独孤明瑶微笑颔首:“太子殿下不嫌弃便好。”
得,眨眼功夫,人家“豪华亲友团”成型:太子+贺璟+独孤姐妹。
我、杨广,还有刚走过来的裴家兄妹,被晾在场地正中央。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裴秀“噗”地笑出声:“得,咱们这是‘临时抱佛脚队’?”
我乐了:“这队名贴切!”
杨广倒很淡定,目光扫过裴家兄妹,语气平静:“能与二位同盟,本王之幸。”
裴文若赶紧拱手:“殿下折煞末将了。”
裴秀也正经行了个礼:“是我们的荣幸才对。”
我:商业互吹啥呢?赶紧听规则就完了!
“第三关,”监考官大手一挥,“分四轮,每轮不同玩法!”
空地东侧摆了四个区域:
区域一:木桩阵(高低错落,桩顶悬铜铃)
区域二:沙盘台(山川城池插满小旗)
区域三:箭靶场(三个移动靶+风障)
区域四: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嚯,这是要掰手腕?)
“第一轮武斗·木桩夺铃,第二轮谋略·沙盘推演,第三轮箭术·移动靶射,第四轮辩难·抽题论辩。”
监考官面无表情,“每轮各队出一人,胜得一分。总分高者晋级,平局加赛。”
火速分工!
裴文若率先开口:“武斗我来。贺璟的功夫我熟,木桩上未必不能一战。”
裴秀举手:“箭术我包了!我哥说我射移动靶比他准!”
杨广目光扫过沙盘台,又瞥了眼对面正与贺璟低声商议的太子:“沙盘那轮,我去。”
然后,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所以辩论归我?”
裴秀一把搂住我肩膀:“你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最适合跟人‘讲道理’了!”
我嘴角微抽。
行吧,谁让我是队里“最会叭叭”的那个。
对面分配:
武斗:贺璟(毫无悬念)
沙盘:太子(他挺直腰板:“孤来!”)
箭术:独孤明瑶(柔声:“妾身略通射艺。”)
论辩:独孤明月(她朝我温柔一笑:“陪妹妹聊聊。”)
对阵表出炉:
武斗:裴文若 vs 贺璟
沙盘:晋王 vs 太子
箭术:裴秀 vs 独孤明瑶
论辩:我 vs 独孤明月
第一轮·武斗
裴文若与贺璟同时跃上木桩。
两人在高低桩顶辗转腾挪,刀光剑影交击,铜铃叮当作响。
裴文若刀势刚猛,贺璟剑走轻灵,三十余招未分高下。
第四十二招,贺璟剑尖轻挑,借力将裴文若逼退两步。
裴文若落地抱拳:“贺兄剑法精进,佩服。”
贺璟还礼:“承让,裴兄刀势更沉了。”
裴文若回来时面带歉意:“对不住,没拿下开门红。”
杨广拍了拍他胳膊:“打得漂亮。”
0:1,我们先失一局。
第二轮·沙盘
杨广和太子在沙盘前站定。
题目是边关遭袭该如何调度。
太子这次居然没慌,排兵布阵有模有样,显然私下用过功。
但杨广更老练。他不动声色调开侧翼,佯装败退,等太子主力追进来,突然合围。
半炷香后,太子看着被“全歼”的己方旗子,苦笑:“二弟用兵,孤不如。”
杨广语气平和:“皇兄在京总览全局,看的是天下事。臣弟不过是在外跑得多,熟悉这些边角地形罢了。”
我:虚假的兄弟情?装什么呢?
比分来到1:1平。
第三轮·箭术
裴秀与独孤明瑶同时挽弓。
三个移动靶从不同方向快速滑过,裴秀三箭连珠,全中靶心!独孤明瑶竟也三箭全中,箭矢扎得极稳。
加赛一轮。
移动靶速度更快,还突然起了风障。独孤明瑶最后一箭在风中微偏,裴秀险胜半环。
裴秀长舒一口气:“独孤小姐,真让人刮目相看!”
独孤明瑶微笑:“是裴姑娘更胜一筹。”
我们2:1反超。
第四轮·论辩
我与独孤明月在方桌两侧坐下。
全场寂静。
我突然有点紧张,这一轮定生死。赢了直接晋级,输了可能就要加赛,甚至被翻盘。
目光扫过去,裴秀正偷偷朝我比了个“冲”的手势,裴文若也微笑着点头。
杨广站在稍远处,衣袍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脸看过来,没有多余动作,只极轻微地扬了下眉梢。
那表情不像鼓励,倒像是……等着看我能说出什么来。
行吧,这很杨广。
监考官抽题,朗声念出:
“若你主政一方,突遇大疫,药石紧缺,病患日增,民情汹汹。当如何处之?”
大疫……这题一出,我反而乐了。
嘿嘿,对不起了姐妹,这道题,我有标准答案!
脑子里那些什么小房子啊、绿码通行啊、物资通道啊、每日发布会啊……乱七八糟的全涌出来了,这会儿自动排好队,等着我点名。
独孤明月端坐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温婉却条理分明:
“此乃危急时刻。臣女以为,当分四步:第一,封锁疫区,设卡严控出入;第二,集中医药,优先救治重症;第三,急报朝廷,请调御医药材;第四,开仓放粮,安抚民心防乱。”
标准答案,满分模板。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我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将脑中那些现代记忆仔细包裹上古雅的措辞:
“明月姐姐所言甚是。然若止步于此,恐仍不足。”我缓声道,“封城阻疫,理所应当。然封城之后,当保民生,须设专门粮药通道,定时输送,不可一封了之,任其困毙。”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
“集中医药救重症,固然紧要。然轻症若置之不理,轻症转瞬即成重症。当分区设隔离医棚,以有限药材先控蔓延之势。”
语速渐稳,字字清晰:
“待朝廷援手,时日恐迟。疫病不等人。宜就地张榜,广征郎中、药师乃至通晓草药之人,速设临时医所,纵是民间偏方,能缓一人之疾,亦是功德。”
顿了顿,看向监考官:
“而最紧要者,莫过于信息通达。每日病患新增几何、痊愈几许、亡故几人、药石尚缺多少,当如实誊于木牌,公示于城门坊市。隐瞒愈甚,则谣言愈炽,恐慌反成第一利刃。”
最后一句,绝杀来了:
“另须命文书详录此次应对之得失,疫后编纂成册,下发各州县。疫病此物,从古难免,今次之教训,当为来日之镜鉴。”
全场寂然,唯余风声。
独孤明月怔怔望我,眸中光影流转,终是轻叹一声:“萧妹妹思虑之深远周全……明月心服口服。”
她转向监考官:“此轮,小女认输。”
监考官提笔:“第四轮,晋王队胜。”
比分定格在3:1。
我们赢了!
太子率先叹了口气。他倒是未失风度,只朝杨广拱了拱手,笑容有些复杂:“二弟队伍真是……人才济济。”
说完摆摆手先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
独孤明月缓步上前,那双看向我时总带着三分距离感的卡姿兰大眼睛,这会儿写满了真诚。
“妹妹胸中丘壑,明月真心叹服。”她执起我的手,“日后盼能常与妹妹讨教。”
好家伙,这是真放下了身段,不是客套话!
我忙回礼:“明月姐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贺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慢慢扬起,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淡笑,而是嘴角咧开、眉眼都舒展开的、明晃晃的笑容。
那眼神简直在发光:看,我家的姑娘。
裴秀也蹦了过来,一把搂住我脖子:“阿锦!你刚才帅炸了!那几个监考官听得眼睛都直了!”
裴文若也笑着点头:“萧姑娘今日之论,怕是要传为佳话了。”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就随便说说……”
“封锁要留活路,治轻症防转重,就地取材设医棚,信息透明安民心……”杨广慢条斯理地数着,每数一条,眉梢就挑高一分,“这些,也是从你那个梦里听来的?”
我眨眨眼,一脸诚恳:“不然呢?总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在我左肩靠近衣领的位置轻轻一拂,动作快得像只是掸了下灰。
一片极小的、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枯叶从他指尖飘落。
“萧锦。”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这一场……”
他刻意顿了顿,才把话说完。
“赢得很漂亮。”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
我连看都没看那片叶子,直接扭头就冲着裴秀咧嘴笑:“走走走!赢啦!”
管这人干什么呢!反正我赢了!
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到耳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转圈圈了。
赢了!
晋级了!
Yeah!!!
第35章 魁首
监考官领着我们转向另一条山路,走了约莫半炷香,眼前骤然开阔。
嚯!
又是一处断崖。
“又来了?”裴秀率先笑出声,语气里带着调侃。
我俩对视一眼,心里想的大概都是:皇帝老头到底咋想的,对悬崖有执念?
不过这次明显是头两关的悬崖plus版。
峡谷宽得离谱,三条锈迹斑斑的铁索横跨深渊,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铁索锈得厉害,有些地方能看到断裂后重新接驳的痕迹,接驳处用粗糙铁环扣着。
谷底云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偶尔风大些撕开一角,露出的也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反正,看着还挺唬人的。
“最后一关,”监考官指向崖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规则在此,请自观。”
我们围上前。
石碑上凿刻着四行字:
索道三条,每索承重一人。
四人同渡,必断其一。
若留一人守此岸,半炷香后,此岸将塌。
时限:一炷香。
翻译成大白话:四选三,死一个,半小时选吧!
裴秀盯着石碑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监考官:“这位大人,春猎是考校武艺谋略,不是玩命吧?”
“这规矩什么意思?要我们自相残杀?选一个去死?”
监考官面无表情:“规则如此,各位自行参悟。”
裴文若按住妹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重新看向石碑,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四行字,每念一句,脸色就沉一分。
“每索承重一人……”他低声分析,“也就是说,每条铁索最多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如果我们四个人同时上去……”
“必断其一。”我接话,手指点着第二行字,“四个人一起走,必然会断一根索道,掉下去一个。”
然后点向第三行:“如果留一个人守在这边,半个时辰后,这边的悬崖会塌陷。”
“留下的人,必死无疑。”
空气骤然安静。
监考官点燃一炷香:“一炷香时间,请决断。”
我盯着那四行字,脑子飞快地转。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老皇帝的考题,第一关铁索考胆量和身手,第二关文斗考急智学识,第三关考团队协作,都明明白白在考本事。
可这第四关呢?
逼人牺牲同伴?
老皇帝要选这种人干什么?冷酷无情、为活命什么都能卖的货色?
眼角余光瞥向杨广。他正看着石碑,侧脸在崖边光线下显得沉静。
我悄悄挪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有坑……”
杨广侧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没有半点迷茫,只有一种清明的、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看懂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迷雾“唰”地也散了。
这第四关,考的是人心!
是在看似绝境的规则面前,你敢不敢怀疑摆在眼前的“死路”?有没有本事看穿“必死”背后的陷阱?
更要紧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去闯那条规则压根没写出来的活路!
杨广唇角极轻微地一扬,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看来我们想的一样。”
香,已经烧掉了近三分之一。
“殿下!”裴秀的声音带着急切,“咱们得赶紧决定!”
“不急。”杨广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平时惯有的慵懒随意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更稳、更具掌控力的存在感。
“本王的决定是,”他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四个人,一起过。一个也不留。”
裴文若眉头紧锁:“可规则明写着……”
“裴将军,”杨广打断他,“你固守城池时,可曾遇到过敌军在城下高喊‘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裴文若一怔。
“你开吗?”他接着问。
“自然不会!”裴文若脱口而出。
“为何?对方给了活路。”
“那是陷阱!真开了门,死得更快。”
杨广点头,目光又转向裴秀:“裴姑娘,令尊裴仁基将军当年奇袭突厥粮道,可曾按草原的‘规矩’,提前下战书?”
裴秀眼睛一亮:“我爹说过,兵者诡道,真按规矩来,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所以!”裴文若眼睛猛地睁大,彻底明白了。
“所以这破规矩就是个幌子!”裴秀抢过话头,兴奋地一拍手,“它想唬住我们,让我们自己往‘必须死一个’的坑里跳!”
“没错,真正的活路,根本不在石碑上写着!”
我一边飞快地解下腰间浅绿色束带,一边接话,“咱们换个法子!”
我快速在地上画示意图:“两条铁索在中间并排,我和裴秀上去,我们体重轻,作为承重核心。殿下和裴将军在左右外侧,用绳子斜着拉住我们。”
“这样每根铁索的实际垂直压力,都小于一个人的重量。因为重量被转换成了绳索的斜向拉力!”
“好办法!”
杨广随即蹲下身打水手结。他先取两条束带接成短绳,让我和裴秀在中间相连。再用长绳将四人连成菱形阵型:两个女孩在中间,两个男子在左右两翼。
香烧掉了三分之二。
“我和裴将军先上外索,”杨广安排,“稳住后你们再上。”
他和裴文若同时踏上左右铁索,绳索传来沉稳的牵引力。
“上!”
我和裴秀踏上中间铁索。
成了!
我能感觉到:我们的核心重量被左右两侧斜向上提拉,垂直压力大大减小。
走到三分之二处。
嘎吱——轰隆!
脚下猛然一震!紧接着,整段铁索开始疯狂上下跳动、左右乱甩!
“索扣松了!”裴文若大吼。
中部几个锈死的铁环松脱,铁索像发狂的鞭子在空中乱舞。我和裴秀瞬间被颠得东倒西歪,全靠腰间绳子才没被甩出去。
“收绳!稳住!”杨广的声音压过风声,“听我指挥,顺着甩劲,小步往前挪!”
铁索向左狂甩时,右侧的裴文若收紧绳子,给我们一个向右拉的力。向右甩时,左侧的杨广做同样的事。
上下颠簸时,两人同步向上提拉。
我们在左右“护航”下,趁着每次晃动稍缓的间隙,拼命往前挪一点点。
“左甩——稳住——挪!”
“颠簸——提拉——再挪!”
杨广的口令短促清晰,我们必须要完全信任那两根绳子,把自己交给这个系统。
最后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我们慢慢靠近对岸的固定端,铁索的狂甩终于减弱,四人结构也重新稳定了。
当我和裴秀的脚再次踩实铁索时,我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裴秀也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通甩,吓得我魂儿都飞了!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毫无征兆地骤然散去,像有人一把扯掉了幕布。
阳光“哗”地泼了满身。
我眯着眼缓了缓,再看向“对岸”。
哪有什么孤峰峭壁?!
眼前是一片平坦宽阔的青石台,边缘凿着整齐石阶。猎首令的旗子就插在台子中央,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招展。
监考官背手站在旗杆旁,脸上挂着这两天一夜里我从没见过的笑容,真实的、甚至带着点赞许的那种。
合着刚才那些要死要活的挣扎,全是在一片平地上演的?!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我们脚下就根本不是什么悬崖深渊!
那我们在铁索上抖得跟筛子似的,算什么?
马戏团里的猴?
我们踉跄着踏上石台。
监考官踱步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杨广告前,郑重拱手。
“恭喜晋王殿下。此关种种险阻,无论是石碑规则、朽坏铁索,还是那谷底浓烟与对岸孤峰,皆为考校所设。”
他进一步解释道:“浓雾乃特制烟饼所致,孤峰实为画屏幻象。陛下所愿见者,正是诸位临绝境而不惑,敢破迷障、另辟生路的胆识与急智。”
我:好家伙,合着是个大型实景障眼法!
皇帝老头为了考我们,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监考官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猎首令,双手奉上。
“殿下与同伴不仅识破死局,更以绳桥共渡,危难时未曾半刻相弃。此番胆识、谋略与同心,方是陛下欲见之才。”
杨广接过令牌,玄铁在他掌心沉了沉。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转手,将令牌递到了我面前。
“拿着。”他语气平淡,仿佛递来的不是象征魁首的玄铁令,而是件寻常物什。
“绳子怎么连、人怎么站,都是你排布的。这功劳,你担得。”
我:啊?今天转性了?杨·突然讲道理·广?
心里嘀咕归嘀咕,我还是笑嘻嘻接过了令牌。
裴秀已经凑过来,一撞我肩膀:“刚才铁索发疯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裴文若也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呜——嗡——”
恰在此时,浑厚的号角声自最高的峰顶传来,荡开云气,响彻山谷。
监考官侧身让路,指向石台后方那道蜿蜒入云的青石阶:
“请。”
他抬眼望向阶顶,声音肃然:
“陛下已在紫云峰顶,静候魁首——”
“觐见。”
第36章 赢了,但亏大了
等到爬上紫云峰顶时,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家伙,这台阶是给神仙走的吧?!
峰顶上倒是豁然开朗,汉白玉栏杆外,云海翻腾,景色确实震撼。
皇帝和各位大佬们已经就位,还有之前淘汰的各组搭档们,乌泱泱站成了一片。
我一眼就看到了老贺,他站在武将头排,正使劲儿朝我这边瞅。
见我望过去,他眉毛一扬,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行啊丫头!
我赶紧收回视线,压下了嘴角那点小得意。
稳重点,萧锦,这可是在御前。
我们按规矩准备跪下,膝盖刚沾地,皇帝就笑着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是你们年轻人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老爷子心情不错,脸上都带着笑。
“过程朕都知道了,你们每过一关,都有快马把情况报上来。”
他看向我们,眼里有赞许,“不错,今年确实让朕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先看向太子那组。
“太子一队,”皇帝慢悠悠地说,“稳扎稳打,不错。明瑶这孩子心思细,最后箭术那轮,只差半环,可惜了。”
独孤明瑶赶紧低头:“臣女技艺不精。”
太子脸上笑容得体,但嘴角弧度有点僵。
老爷子这是点他呢,队伍能走到最后,全靠队友带。
接着是贺璟那组。
“贺家小子,”皇帝看向贺璟,点了点头,“功夫扎实,临阵沉稳。铁索上护得周全,木桩上打得有章法。”
他又看向独孤明月,笑道,“独孤家的姑娘,文采好,胆气也足,有乃父之风。”
独孤明月落落大方地行礼:“谢陛下夸赞。”
贺璟没什么表情,只规规矩矩拱手:“谢陛下。”但背挺得笔直,肩线利落。
然后是裴家兄妹。
“裴家这两个孩子,”皇帝眼里赞赏更明显了,“武斗打得精彩,箭术更是了得。兄妹同心,其利断金,老裴教得好。”
裴文若和裴秀齐声道:“谢陛下!”
声音里压着激动。
皇帝目光又扫过人群,落在宇文成都身上:“宇文家的小子。”
宇文成都吓得一激灵,赶紧出列:“末将在!”
“力气大,胆子也大。”皇帝笑道,“抱着人过铁索,朕还是头回见。好好练,将来是块材料。”
宇文成都脸涨得通红:“谢、谢陛下!”
我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薛静姝,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头发也有点乱,估计昨天在山里过夜没睡好。
宇文成都那憨憨,肯定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女孩子。
最后,皇帝看向我们这边。
“晋王,”他开口,却没点评,只是问,“你这队能走到最后,你怎么看?”
来了,送命题!
杨广上前一步,脸上瞬间挂起那副“贤王”专属表情:诚恳,谦逊,眼里闪着团队精神的光。
“回父皇,儿臣不敢居功。”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铁索上多亏裴将军稳住阵脚,论辩关全靠萧姑娘机变破题,断崖绝境更是四人同心,各展所长。这魁首之名,实乃团队之力。”
我在心里猛翻白眼。
影帝!绝对是影帝!
这话说得,功劳平分,风险共担,显得他多大公无私似的。
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皇帝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老贺。
“贺卿。”
老贺赶紧出列:“臣在!”
“你这一儿一女,”皇帝指指贺璟,又指指我,“都让朕惊喜。”
他特别看向我,眼神里都是肯定:“尤其这个女儿……胆大心细,有谋略,有急智,更难得的是那份周全心思。大疫那套说法,朕听了,很受启发。”
老贺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还得拼命压着,嘴上谦虚:“陛下过奖!小女顽劣,都是侥幸,侥幸……陛下天威浩荡,才有她这点微末表现……”
我听得脚趾抠地。老贺,别说了!再说下去我真要找个地缝钻了!
皇帝大概也听烦了老贺那套“天威浩荡”的车轱辘话,一抬手,打断了。
“赏吧。”
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黄绢。
“晋王杨广,率队夺魁。特准从明日起,往后三日,暂居文思阁偏殿,观览近日奏报。”
好家伙,工作三天不回家?
这要是我,肯定一万个拒绝,但转念一想,对杨广这工作狂+野心家来说,能直接看奏章,简直是终极奖赏。
看他此刻面无表情,心里指不定已经放烟花了。
杨广撩袍跪下:“儿臣领旨,谢父皇。”声音稳得一批。
“裴文若,晋一级。裴秀——”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一身利落、站得笔直的姑娘身上,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你不在军中挂职,朕就不给你虚衔了。特许你入左翊卫军校习艺,每月逢五逢十,随军操演。遇大阅,可列观。”
裴秀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
左翊卫,天子亲军。
逢五逢十操演,这是让她实打实地进军营,跟那些男儿一起摸爬滚打。
大阅列观,那是只有七品以上武官才有的资格。
“臣、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俩人声音洪亮,激动的都藏不住。
“萧锦——”
轮到我了。
太监念完我名字,卡住了。
我:???
说啊!我是什么?黄金万两?绫罗绸缎?别卡壳啊大哥!
场面安静了两秒。
老皇帝接过话,笑了笑:“萧丫头也无官无职,这赏赐什么,倒真让朕头疼。”
他想了想,侧头看向皇后:“这丫头,赏点什么好?”
我:……
合着您还没想好啊!难题就抛给老婆了?
简单点!黄金万两就行!我不挑的!
独孤皇后温声开口:“陛下,萧丫头既有这般见识,寻常赏赐反倒轻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温和却不容商量:“臣妾想着,不如让她随晋王一同,去文思阁看看奏报。年轻人多长些见识,总是好的。或许她能瞧出些旁人未见的关节,给广儿添些不一样的思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吧娘娘!
我就想要点实在的!黄金!宅子!田产!什么都行!
看奏报算什么赏赐啊!那是加班!是无薪劳动!还要动脑子!
而且还要跟杨广一起关三天……救命!
可脸上还得挤出感恩戴德的笑,跪下:“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声音都是飘的。
皇帝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仪式总算完了,人群开始散了。
太子杨勇第一个走过来,脸上笑容完美得像面具:“恭喜二弟。”
又转向我,笑意不达眼底,“萧姑娘才识过人,日后若有机会,东宫欢迎姑娘前来做客。”
我低头:“谢太子殿下。”
太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开。
可袍袖拂动间,我分明看见他袖子底下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恭喜是假的。
那拳头里的不甘心,才是真的。
嚯,合着这也是个影帝。
不愧是亲兄弟。
顺着人潮往外走,老贺冲过来,一巴掌拍我背上:“好丫头!真给你爹长脸!”
劲儿大得我龇牙咧嘴。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去文思阁看奏报,这是天大的恩典!”他盯着我,“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不该你看的,一眼都别瞟!”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气无力地应着。
我现在只想回家,立刻马上。
困死了。
在山上滚了两天,现在浑身都散架。
心里那点夺冠的喜悦,因为这三天“无偿劳动”,全散干净了。
贺璟站在老贺身后,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仨跟着人潮往山下走。
“萧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我这两天快听出条件反射了。
我回头,连表情都懒得整理了,反正满脸都写着“累死了,您还有何贵干?”
杨广站在几步外,看我这样,居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笑。
“明日辰时三刻,”他声音清晰,不容商量,“本王去贺府,接你入宫。”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跟老贺和小贺点了个头,就转身就走了。
留我僵在原地。
山风呼呼地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又抬头望了望杨广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真是亏出血了。
毁灭吧!
第37章 心动警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坐起来像摇篮一样。
我完全瘫在了软垫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酸疼。在铁索桥上耗掉的力气、在阁楼里死掉的脑细胞、在断崖边吓飞的魂儿,这会儿功夫全找上门讨债来了。
车帘掀开一角。
贺璟骑着马走在车旁,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肯定也累。
他隔一会儿就偏头朝车里看一眼,“累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我含糊应了一声,眼皮沉得撑不住。
车轮声、马蹄声、远处坊市的喧嚣,都混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听见贺璟在跟车夫说什么“慢些……走稳些”。
再睁眼时,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掀帘一看,贺府的门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贺璟正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家仆,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我手脚发软地爬下车,跟着他一前一后进了府。
老贺已经在厅里坐着了。
其实我们是同路回来的,他骑马快,先一步到了家,这会儿正指挥厨房上菜呢。
“快快快,都摆上!”老贺嗓门大得震耳朵,“这俩孩子在山里两天,肯定饿坏了!”
我刚踏进门槛,他就递过来一根烤得焦黄的羊排,油珠子还顺着骨头往下滴:“赶紧吃!山上那点东西哪够塞牙缝?”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得咔嚓响,里头的肉嫩得流汁:“可不是!我就吃了条烤鱼,晋王抓的,他手艺倒还行。”
贺璟在我旁边坐下,自己盛了碗乳白色的鱼羹:“我打了只野兔,也是烤着吃的。”
“好好好!”老贺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不过最让老子痛快的,还是陛下今天夸你们那几句,够我在那些老家伙面前挺直腰杆说三年的!”
我一边啃肉一边点头:“嗯嗯,是是。”
贺璟纯干饭,埋头吃鱼羹,连嗯都懒得嗯,看得出来,他是真饿了。
老贺还在那儿乐,声音压不住:“尤其是锦儿!陛下说什么来着?‘很受启发’!听见没?很受启发!”
“听见了听见了……”我含糊应着,赶紧又扒了两口粟米饭。
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吃完后,老贺拉着我又嘱咐文思阁的事,还是“多看少说”、“不该问的别问”那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屋收拾东西去,明儿辰时三刻,晋王的车驾就到门口了。”
我如蒙大赦,起身就溜。
“锦儿。”刚迈出厅门,贺璟就跟出来了,在回廊的阴影里叫住我,“要聊聊吗?”
“好!”
我俩熟门熟路地爬上屋顶。
夜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味道,远处西市收摊的喧嚣、坊墙下孩童嬉闹的余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肉香气。
我在屋脊上坐下,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累死了……”我往后一仰,看着满天星斗,开始抱怨。“最可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以为会赏我黄金万两!实实在在的金子!结果呢?”
我坐直身子,比划着:“让我去看奏章?那些枯燥得要死的文书!”
我越说越来气:“我都想好那些钱怎么花了!先在西市盘个临街的铺面,不用大,两间屋就成。雇两个老实伙计,卖点南北杂货。剩下的钱存进最大的钱庄,每月吃利息就够……”
贺璟笑了一声,“怎么,贺家少你吃穿了?”
“那不一样!”我扭过头瞪他,“自己挣的钱,花着才痛快。黄金万两啊,你知道能买多少好东西吗?能打多少首饰?能扯多少匹江南最时兴的流光锦?”
贺璟没接这话。
他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试炼,你怎么看?”
我捡起脚边一片碎瓦,在手里掂了掂:“还能怎么看?老头子就是想看他那俩儿子斗法呗。咱们这些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陪跑的。”
顿了顿,我把碎瓦扔回屋顶,瓦片滑下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过太子倒没我想的那么草包。沙盘那关,他答得还挺像样,有些见解甚至说得上精准,估计私下真请先生教过,下过苦功。但……”
贺璟转过头看我,我也看着他。
“也就那样。”
四目相对,我俩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跟你说,”我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老皇帝偏心眼偏到天边去了。太子过铁索桥的时候,你看见没?对面射来的箭又慢又少,明显放水了。轮到我跟晋王上悬崖,好家伙!”
我加重语气:“冷箭嗖嗖的!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俩都射下去。这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贺璟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我觉得,陛下是在有意试炼晋王。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眨了眨眼:“诶?这我倒是没想到。”
我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可以啊阿兄,政治觉悟渐长啊。”
夜风持续吹着,带着凉意,很舒服。
“裴家兄妹还挺厉害的,人也好,”我又来了兴致,“我还跟裴秀约了切磋武功呢!”
“嗯。”贺璟点头,“裴文若刀法沉稳,裴秀箭术精绝,是将才。”
“还有宇文成都和薛静姝,”我想起那画面就忍不住笑,“笑死我了,薛静姝那娇滴滴的样儿。”
我开始捏着嗓子模仿:“宇文将军~静姝好怕~您抱紧些~这铁索晃得人家头晕~”
贺璟看着我,嘴角一直翘着,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还有独孤明瑶那姑娘,”我接着说。
“看着不声不响的,跟在她姐身后,话都不多说一句。可箭术能跟裴秀只差半环……藏得挺深啊。你说,独孤家是不是早打算好了,要送她进东宫?”
贺璟摇了摇头:“独孤家是皇后娘娘母家,怕是不会轻易开这个口子。”
“哦……”我点点头,懂了。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等的门阀,政治联姻什么的,必然得等尘埃落定。
毕竟他们家的女儿,未来大概率是要奔着当皇后去的。
短暂的安静后,贺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跟晋王那两天,相处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扯出个笑:“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一起过关,互相搭把手,他脑子是好使,不然我们也赢不了。”
“嗯。”贺璟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刮着瓦片上的青苔,目光看着远处的黑暗,像是随口一提,“我看他待你,跟待别人不太一样。”
“……有吗?”我下意识反问,但声音听着有点虚,“哪不一样了?他对裴家兄妹不也挺客气。”
“说不上来。”贺璟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却专注。
“他余光总在你身上,你说话,他会听完,你呛他,他也不恼,反而像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锦儿,他对旁人,不会这样。”
我:“……”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不早了,”贺璟不再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进宫。”
“嗯。”我应。
他先跃下屋顶,在下面接了我一把,我轻巧落地。
回到自己院子时,云枝已经忙活开了。
我屋里简直像要搬家。
圆桌上摊着整整三套衣裳,鹅黄、湖绿、浅粉的齐胸襦裙,每一件都叠得方正整齐;妆匣也大开着,牛角梳、篦子、胭脂膏、口脂盒一样不少。
窗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个巴掌大的香炉,旁边五六个锦绣香囊一字排开,散发出不同的草药香气。
“小姐回来了!”云枝从一堆衣物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热水备好了,兑了艾草,解乏的,你先洗洗?这套鹅黄的明儿穿怎么样?配这对珍珠耳珰……还是湖绿那套?首饰得换着搭……”
“随便吧,”我瘫在椅子上,“反正就是去看奏章,穿给谁看啊。”
“那可不行!”云枝叉起腰,小脸板起来,“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独孤家的、薛家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命妇女官……咱们可不能输阵!”
我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都听你的,云枝大总管。”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云枝趴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说悄悄话,“这次……要跟晋王殿下一起呆三天哈?”
“嗯。”我闭着眼应声。
“我觉得……”她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晋王殿下喜欢小姐……”
“啥?”
“真的!”云枝凑近些,“那几天我都看着呢。晋王那么忙,黄河堤上的事堆成山,从早到晚见人、议事,可还是老抽空来看你。”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小姐昏迷的时候,他一天来三四趟,就站在帐子外头,也不进去,背着手站一会儿,问两句‘醒了没’、‘烧退没’,然后就走。”
她絮絮叨叨的:“你的药,他亲自找军医问过方子,还让加了甘草调和苦味;你的饭,他嘱咐厨房单做,要清淡好克化的,说伤后不能吃太油腻;连你换下来的衣裳,他都让人特意用软皂荚浆洗过,说粗硌的料子磨伤口……”
“小姐觉得晋王殿下怎么样?”
我没吭声。
比起他怎么样,这会儿躺在这,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我实在不该。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史书上白纸黑字的未来,那我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被这个人吸引。他长得好,脑子快,能文能武,紧要关头靠得住。
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喜欢?
可偏偏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那几行冷冰冰的史书记载,知道“萧皇后”三个字背后,是江都的夜、是辗转的路、是飘零半生的命。
我不该离他那么近。
选他组队是没办法,当时太子那副德性,杨广确实是唯一能选的路。特殊情况特殊办法,我不后悔。
但我不该问他那道疤。
那是他的私事,是他的的过去,我问了,就多了一层不该有的牵扯。
我不该披着他的外袍睡到天亮。
那是他的衣服,沾着他的气息,我裹着睡了半夜,醒来时竟觉得……暖和。
我更不该在这两天一夜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差点忘了他是谁。
甚至我居然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跟他搭档真是省心又痛快。
我不该被吸引。
一丝一毫都不该。
“小姐?”云枝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干:“能怎么样?他是晋王殿下,我是贺家养女。明天开始,就是看三天奏章,完了回家,就这样。”
云枝眨了眨眼,好像没太理解我怎么情绪变得这么快。
我也没再说话,我盯着帐顶的暗纹,在心里一条条列。
接下来的三天:
第一,只看奏章,不问私事。
第二,他说话,我听;他问话,我答;绝不主动开口。
第三,不看他眼睛,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有什么“特别”。
第四,辰时到,酉时走,一刻不多留。
“萧锦,”我无声地说,像在念咒,“记住你是谁,记住他是谁。”
“离远点。”
“必须远点。”
第38章 陪晋王殿下看奏疏
辰时三刻,贺府门口。
晨光刚爬上屋檐,露水还在叶片上打滚儿。晋王府那辆玄青色马车就已经在候着了,车夫是个面孔黝黑的沉默汉子,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云枝正往我布囊里塞第四块芝麻胡饼:“小姐,再带一块,万一不管饱……”
“够了够了,你想让我撑死宫里在吗?”我赶紧摁住了她。
贺璟站在廊下阴影里,深青色家常袍子衬得身形挺拔。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晨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跟个阴阳脸似的。
我走下台阶,踩上马车踏脚。
“锦儿。”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已经走到晨光里了。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被光照得透亮,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发髻有点歪,早上起晚了随便梳的。
“宫里不比家里。”他说,“遇事别急着往前冲,多看少说。”
我点点头,心里琢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爱往前冲似的。
车厢内,杨广已经在座。
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绫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倚着车壁,就那么直勾勾地看我。
“萧姑娘今日这身鹅黄襦裙,绣的可是缠枝莲?”
我垂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只盯着自己的裙摆,规规矩矩地答:“殿下好眼力。”
“比春猎时那身骑装讲究多了。”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知道要陪本王看书,特意打扮的?”
我猛翻白眼……这人一大早哪来这么多闲话?
我又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天定的规矩,“不接他话茬”。
脸上挤出个标准得挑不出错的假笑,语气放得平板无波。
“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去文思阁读书,总得穿得像读书人,虽然臣女资质愚钝,可能也读不进去。”
“有理。”他像是被我这公事公办的态度逗乐了,唇角弯了弯,往车厢内侧让了让,动作随意,“那萧‘读书人’,请坐。”
我没动。
他留出的空位,紧挨着他。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在离他最远、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间隔出了一段足以再坐一人的、泾渭分明的距离,然后把云枝给我收拾的那一大包“以防万一”的东西搁到身侧,像个沉默的界碑。
马车一动,杨广终于不看我了,闭目养神。
我正暗自松了口气,太好了,没话找话环节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听说文思阁的藏书,”他忽然又开口了,眼睛还闭着,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
“有些是前朝孤本,连弘文馆都没收录。”
规矩第二条:他问话,我简洁答。
“是吗。”我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心里想的却是:孤本又怎样,又不能吃,也不能换钱。
“嗯。”他转过头看我,晨光透过帘缝落在他侧脸上,“若看到有意思的,本王借出来给你抄一份?”
这是试探,也是亲近的表示。不能接。
规矩第三条: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特别”。
我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裙褶,声音四平八稳:“谢殿下。不过臣女才疏学浅,怕是看不懂孤本。此去只为聆听殿下教诲,学习政务,不敢分心旁骛。”
把“借书给你”的私人好意,直接扭成“学习政务”的公事。
他静了片刻,睁开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些探究,“萧姑娘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我垂眸:“殿下面前,不敢喧哗。”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养神。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宫门的青石板,停下了。
引路的宦官姓孙,五十来岁年纪,鬓角斑白。
“晋王殿下,萧姑娘。”他推开文思阁沉重的殿门。
“住处已收拾妥当,殿下宿西侧暖阁,萧姑娘宿东厢房。一日三餐会按时送到偏厅,热水、笔墨、灯油一应俱全。”
我道了谢,踏进门槛。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墨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好家伙,这得多少年没开窗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座“山”。
紫檀木长案上,奏疏、案卷、竹简、绢帛……堆得足足有半人高。
……这叫“近日奏报”?
这得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旧档?陛下这是让我们来考古的吧?
杨广已经走到案前。
“开始吧。”他说。
我在长案另一侧坐下,从上面随手拿了一本,蓝皮封,边角整齐。
展开,是户部某年的田亩清册。
密密麻麻的小楷,列着:某州某县,上等田多少亩,中等田多少亩,下等田多少亩,归属何人……
有些名字反复出现,田产数目大得晃眼。
看得眼睛发酸。
好无聊,比高数课还要无聊。
我悄悄抬眼瞥向对面。
杨广也抽了一卷,正展开看。他坐得笔直,翻页的手指很稳,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在他肩头。
好家伙,这么枯燥的东西,他看得这么入神。
殿内极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我看完田亩清册,又抽了一卷兵部军籍名录。某府某卫,在册兵丁几何,缺员几何,马匹多少,铠甲几副……
字在眼前飘。
又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脖子开始发僵。
我揉了揉后颈,抬眼看见杨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已经换了几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案边各放了一盏温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还挺香,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我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服些。
杨广也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目光仍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午时正,殿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在偏厅布菜。四菜一汤:清炒菘菜、醋芹、炙羊肉、鱼鲙,还有一壶温过的梅子浆。
“殿下,萧姑娘,请用膳。”孙宦官立在门边。
杨广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洗了手,在主位坐下。
我也跟着坐下,这才发觉确实饿了。
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咀嚼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摊在旁边的那份奏疏。
实在太无聊了,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破了我定好的四条规矩。
“殿下,陛下让咱们看这些……到底要干啥?”
杨广放下筷子。
瓷筷搁在青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
“看。”他说,“看完自然知道。”
我嘀咕:“这不等于没说吗……”
午后困意汹涌袭来。
我强打精神,又抽了一卷工部水利奏报。某河某堤,需修缮长度几何,预估工料多少,征发民夫数目……
字在眼前打转。
头一点,差点磕在桌上。
猛地惊醒,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抬眼,杨广还在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已经看了十几卷了。
……这耐力,服了。
我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微热的风灌进来,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
回去坐下,这次,我打开了一份工部奏报。这份奏报特殊,因为那后面,附了一页私笺。
纸色暗黄,质地粗糙。字迹潦草,墨色发灰。
「……州中河工主事一职,本应聘请熟谙水利之匠人。然太守坚用其姻亲子弟,某姓陈,年方弱冠,于治水一窍不通。今春汛至,新修堤坝溃决三十丈,淹田百顷,灾民流离。然陈某仅被申饬,调任他处,毫发无伤。寒门匠人纵有数十年经验,无处举荐,报国无门,呜呼!」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滴干涸的、晕开的墨渍。
像泪。
也像血。
我皱起眉,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沉重。
这感觉,跟刚才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任人唯亲?举荐不公?
一份工部奏报里,怎么会夹着这种东西?
谁写的?怎么递上来的?
我抬起头。
发现不知何时,杨广也在看我。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卷宗,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纸页,那神情……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我们谁都没说话。
默契地,同时将手中的卷宗推给对方。
他拿到的是那页私笺。
我拿到的,是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弹劾某郡守“举荐不公”,所用僚属“皆出本郡大族,寒俊无一得用”。
奏疏写得很长,列了七八条罪状,最后总结道:“如此举荐,名为选贤,实为私相授受。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非一郡之弊,实乃天下之疾。”
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鲜红的朱砂,在昏黄的纸页上刺眼得惊人。
那红色浓得发暗,像是蘸了太多朱墨,力透纸背,几乎要渗到纸背去,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橘色。
我们一份接一份地看。
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竹简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二十九卷。
是吏部某年的铨选记录,某州,新授县令十八人。
“十八人中,十五人为当地大族子弟。”
“寒士纵有才,无门可入。”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已阅。”
然后是第三十卷。这一卷,纸页边缘磨损,装订线松了,纸张本身也比其他奏疏黄暗得多。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然临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吐。」
「骊山一案,臣彻查之时,阻力重重。非证据不足,实权势压人。」
这是李纲的,李纲的那封遗书!
只是现在的这些内容,是我没看过的!是没有流传出去的!这是原件!
「臣欲传唤某子弟问话,竟有三位朝中重臣先后来说情。」
「臣欲调阅某家田产簿册,掌管文书之吏竟称‘不慎遗失’。」
「朝中要职,半出高门。州郡察举,尽归世家。」
「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谋,亦困于门户,老于蓬蒿。」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乱了。
大片污渍晕开,字迹模糊,像是书写时情绪激荡,泪落纸上。能看出有几处笔画被水渍洇得变形了。
下一段,笔锋陡然变得激烈,几乎划破纸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陛下!此制不破,天下英才之心先死!」
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淡得像力气用尽了:
「臣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破旧制,开新路。」
「臣李纲,绝笔。」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麻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李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死的。
不是绝望自尽,是用命砸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沉重得烫手的遗书原件,轻轻推过案几,推到杨广面前。
他接过。手指触到那湿润过又干涸的纸张褶皱时,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久久停留。烛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遗书轻轻、郑重地放在案上,像安放某种祭品。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压在李纲遗书之下的下一份。
明黄色绸缎封面,完好无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皇家光泽。封口处,鲜红的玉玺印泥清晰赫然,像一道沉默的命令,又像一道未开的闸。
杨广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我。
我也正盯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喉咙发干。这颜色、这印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座故纸堆里。
它属于太极殿,属于御案。
“一起?”他声音有些哑,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着的什么。
我用力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他拆开封泥的动作很稳,但撕开绸缎的细微“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皇以来选官弊病辑录》。
十个字映入眼帘。
“陇西郡,开皇三年至十年,举孝廉九人,皆出当地四姓。寒门士子投牒自荐者二十七人,无一得见郡守。”
“河东道,去岁察举‘茂才’三人,皆太守姻亲故旧。有寒门学子王晗,通五经、善策论,三度投书,石沉大海,今岁病殁于乡间茅庐。”
“吏部考功司存档:开皇五年以来,七品以上官员升迁记录,八成以上有‘举主’、‘故吏’关联可循。”
每一条后面,都有朱批。
“积弊。”
“痼疾已深。”
“此风不可长。”
“当思破局之法。”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最新的一行朱批墨迹尚显鲜润,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这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纸页:
“晋王可思之。”
没有问号。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是命令。
也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淬着血的考题。
第39章 科举诞生夜(推荐)
杨广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五个字上。
然后他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叹息。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的了然。
“父皇想要一个全新的选官制度,一条能彻底打破门第、不问出身的通天路。”
“从这些堆积如山的控诉,到李纲用命砸开的口子,再到这本辑录。他的决心,已经摆在这儿了。”
“但他自己不能亲手去造这条路。九品中正、州郡察举,世家门阀的根基扎得太深,要动,必然血流成河。”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还能替他扛住所有反扑的刀。”
我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关起门来密谈,把要改什么、怎么改,一条条交代清楚,让你去办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咱们扔在这儿猜谜?”
“因为如果连谜面都看不懂,就不配去解这道题。”杨广看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父皇要的,不是一把只会听令挥砍的刀。他要的,是一把自己长了眼睛、生了脑子,知道该往哪里砍、怎么砍最利的刀。”
他手指向那座“纸山”:
“前面那二十多卷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田亩册、军籍簿、水利账,跟改制选官半文钱关系都没有。那就是第一道坎,看有没有耐心。看我能不能沉得住气,一页一页把这些枯燥玩意儿啃完,而不是敷衍了事,或者指望幕僚代劳。”
然后又指向李纲的遗书:
“遗书压在这儿,是第二道坎,看有没有眼力。看我啃完那些烟雾弹之后,能不能从这堆积如山的抱怨里,看出真正的死结在哪儿。看出‘举荐不公’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年心血白白熬干。”
最后,他的指尖点在“晋王可思之”那五个字上:
“而这道朱批,是最后一道坎,看有没有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我在看懂这一切之后,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敢不敢站在关陇世家的对面,敢不敢,真把这天捅个窟窿。”
“若我装看不懂,或者看懂了却退缩……”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这把刀,就不够硬,趁早换人。”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我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得异常清晰冷硬的侧脸,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投名状。
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新的选官制度。
他要的,是一个敢为这个新制度赌上一切、与旧世界为敌的,同谋。
“那……怎么改?”
我的呼吸顿住了。
打破九品中正、打破州郡察举。这不就是……?
科举制???
“从头改。”
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品中正不能要,州郡察举也不能要。”
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得造一条新路。”
“一条……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你是世家还是寒微的路。”
他走回长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像冬日的初雪。
他提起笔。
羊毫笔尖饱满,在端砚里缓缓舔墨,墨汁浓黑如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将滴未滴。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嘶嘶声,还有窗外遥远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写了,他才缓缓开口:
“若要造这条路,”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得考试。”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成一个圆润的点,然后拉长,成形。
一个“试”字。
筋骨分明。
“不再是靠人举荐,不再是中正品评。”
他蘸墨,继续写,笔锋沉稳,“是实实在在的考试,发卷,答题,交卷。答得好就是好,答不好就是不好。”
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白纸黑字,谁也做不得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考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我甚至在明知故问。
他重新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悬停。
思考。
“分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第一种,考经义。通晓圣人经典,明辨是非曲直,能为天下师。”
笔尖落下。
“明经。”
两个字,写在“试”字旁边。
明经科!
我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历史书上确实有这个……
隋朝科举,就是从明经开始的!
杨广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蘸了墨,继续道:
“但治国不能只靠读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运河要修,黄河要治,钱粮要算,案子要判。需要能办实事的人,需要……能应对万变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笔尖悬停。
这一次,他思考得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那个词。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历史书上怎么写……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墨迹更深。
“进——”
写了一半,他停住。
像是还不够,还不够准确。
他蘸了第二次墨,重新写。
“进士。”
我浑身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
进士科!
隋炀帝杨广首创的进士科!
历史课本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始设进士科”,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在烛光下,在堆积如山的血泪控诉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将延续一千四百多年的名词!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进士,取其‘进受爵禄’之意。”
“此科专考文章诗赋与治国策论。”他笔锋不停,字字清晰,“诗赋观文采,策论察见识。要选的,是通晓时务、能应对万变的通才。”
“明经取学究,进士取通才。双科并立,天下士子各凭本事,就以此二科为基。”
“但这两科,总得有个统称。”
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更沉重,更漫长。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经”和“进士”两个词上,久久不动。
他在思考,在推敲,在脑海里反复组合、拆解、重组。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清辉从高窗漏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必须由他来完成……必须由他……
终于,他动了。
笔尖缓缓落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郑重。
“科。”
一字千钧。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他蘸墨。
手腕微转。
“举。”
科举。
两个字并列躺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幽幽反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端砚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久久不散。
“科,分科考试。”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举,选拔贤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映着烛火与月光:
“此制——”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便叫‘科举’。”
我浑身一麻。
像有高压电流从脊椎猛然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炸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科举……
科举!
是这么来的……
从明经到进士到科举,他全想到了!全推演出来了!
所有的历史名词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链子,狠狠烫过我的神经。
它们不是课本上孤立的概念,而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面对堆积如山的血泪,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来的完整制度!
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诞生的了吗?!
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脑子,在烛光下,在血泪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正在见证……你正在见证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的诞生!
手抖得厉害。
我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快要被扯破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杨广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月光与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如何?”他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扼住喉咙。
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那便以此立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月色皎洁,星河初现,远处的宫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开皇新制,首在取士。”
“此制——”
“便叫‘科举’。”
殿门被轻轻推开。
孙宦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殿下,萧姑娘,亥时正了。晚膳在偏厅温着,可要用些?”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杨广“嗯”了一声,摆摆手。
孙宦官躬身退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只剩我们两人。
和那几张纸。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李纲泣血的绝笔。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皇帝朱批的“非改不可”。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明经”、“进士”。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科举”。
烛火与月光交织,将墨迹照得发亮。
未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光,像刚刚凝固的血,也像刚刚诞生的……历史。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杨广也没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
饭后,我们又坐回案前。
“既然有了名字,”杨广重新铺开一张纸,“就得把骨架搭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股光亮依旧灼人。
我们就这么一条条往下捋。
从考试资格,“所有良籍男子,皆可怀牒自进”,到考场纪律,“严禁夹带,违者逐出”,到阅卷流程,“糊名易书,以防舞弊”……
他提出,我补充;我建议,他斟酌。
越聊越细,越聊越深入。
直到子时初,孙宦官再次进来提醒,声音里带着倦意:“殿下,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杨广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股光亮,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
“继续。”
“是。”
我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走出文思阁时,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来,竟有几分凉意。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高窗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透过桑皮纸窗,朦朦胧胧地漾开一片暖黄与银白混合的光晕。
杨广的身影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塑形的碑。
孙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暖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姑娘这边请,东厢房到了。”孙宦官推开一扇门,“热水已备好,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若还有别的需要,随时唤人。”
我道了谢,踏进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硬板床,一张小几,一个衣架。
铜盆里盛着温水,冒着丝丝热气,架上搭着干净的布巾。
我洗漱完,躺在硬板床上。
被褥果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柔软,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可是我一点都不困了。
血液仍在缓慢而汹涌地沸腾,耳畔还有轻微的嗡鸣。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在黑暗中浮现。
明经、进士、科举……
每一个词,我都在历史书上看过。
每一个词,今晚都由他亲口说出,亲手写下。
这到底是我在见证历史……
还是历史在借我的眼睛,看着自己诞生?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忽远忽近。
手心里,还残留着攥紧袖口时的触感。
丝质布料摩擦掌心的微痒。
指甲陷进肉里的钝痛。
还有墨香,纸气,灰尘,烛火的味道,夜露的湿润,以及那些字烙进眼底的、灼热得几乎刺痛的光。
第40章 疯批晋王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东厢房的窗纸已经透进灰白的光。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棍,背脊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我盯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文思阁……科举……
那些词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还有那些墨迹未干的字,杨广写下“进士”、“科举”时的侧脸,李纲遗书上晕开的泪渍。
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下床,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铜盆里的水倒映着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推开门时,晨风带着露水气扑面而来。孙宦官已经候在廊下,手里提着盏熄灭的灯笼。
“姑娘起了?”他躬身,“晋王殿下已经在偏厅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
清晨的文思阁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洒扫太监挥动长帚的沙沙声。廊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发出细碎零落的轻响。
杨广坐在桌前,面前一碗粥只动了一半。
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玉冠重新束过,鬓角一丝不乱,但眼底却也有青影。
“殿下。”我行礼坐下。
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字。”我端起粥碗,“明经、进士、科举……转了一夜。”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彼此彼此。”
早膳很简单,粟米粥、蒸饼、几碟酱菜。
我们默默吃着,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鸟鸣。
吃完最后一口粥,杨广放下碗,从袖中取出昨夜那份写着“科举”二字的宣纸,铺在桌上。
“今日,”他说,手指点在纸上,“咱们得把这骨架上的每一根骨头,都磨成形。”
回到正殿时,昨夜的狼藉已被内侍收拾过。
散落的卷宗归整了,飘落的纸页捡起来了,长案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座“纸山”还在原处,沉默地立着。
杨广重新铺开一张大幅宣纸,提笔写下“开皇新制选士疏草案”九个大字。
笔锋比昨夜更稳,更沉。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他抬眼,“考试分级,州县试、省试、殿试。具体怎么考?”
“州县试八月,由地方州府主持。”我说,“考明经、进士两科基础。取中者称‘生员’,发文书凭证,可赴京参加省试。”
杨广提笔记下,笔尖顿了顿:“名额呢?一州取多少?”
“按人口比例?”我试探着说,“比如……每五千户取一人?”
“太宽。”他摇头,笔锋落在纸上,“第一年试行,宜紧不宜松。一州最多取十人,大州十五,小州五。宁缺毋滥。”
他在纸上写下“名额从紧”四个字,墨迹很重。
好家伙,这门槛……
不过也对,刚开始,得让天下人知道这路不好走。
“省试呢?”我问。
“省试次年二月,在长安举行。”杨广蘸墨,“由礼部主持,陛下钦点主考官。考明经、进士完整科目。取中者称‘贡士’。”
“贡士名额?”
他沉吟片刻,笔尖悬在纸上:“第一年,总数不超过一百。”
“一百?”我皱眉,“会不会太少?天下那么大……”
“就是要少。”他打断我,抬眼,目光锐利,“这不是施粥,见者有份。这是选官,选的是未来要治理州县、辅佐朝政的人。第一年若取多了,滥了,这制度就废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他说得对。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
“殿试呢?”我换了个问题。
“殿试三月,由陛下亲自主持。”杨广笔锋不停,“贡士皆可参加,不黜落,只排名。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赐‘同进士出身’。”
他写得很快,字字清晰。
我看着他笔下流出的那些词,贡士、进士、一甲、二甲……
这些词……这些我从小在电视剧里听烂了的词……
此刻正由他,一个一个创造出来。
喉咙有些发紧。
“那……授官呢?”我强迫自己继续,“考中了,给什么官?”
杨广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透过高窗在地上切出方正的光斑。他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笔尖重新落下。
“一甲三人,授从六品。”
“二甲进士,授从七品。”
“三甲同进士,授正八品。”
他顿了顿,补充:“皆实职,非虚衔。”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从六品……
一个寒门子弟,凭一场考试,就能一步登天到从六品?
好家伙……这哪是开科取士,这是要掀了关陇世家的祖坟啊!
那些靠门荫熬了十几年、钻营半辈子才爬到从六品的世家子弟,那些把“清流”“浊流”挂在嘴边、实则靠姓氏吃饭的关陇贵胄,不得翻了天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声音有些干:
“殿下,您知道这个品级一旦公布,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吗?那些世家……”
“就是要让他们跳脚。”
杨广抬眼,目光锐利,“温水煮不了青蛙。要破百年积弊,就得下猛药。”
顿了顿,他忽然来了一句:“说起来,令堂姓薛,亦是关陇大族。”
明白了。
试探我呢?
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跟他们同流合污,薛静姝还会三天两头找我麻烦吗?”
他笑了。
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竟显得有几分生动。
他靠向椅背,姿态松散下来:“你觉得,世家们看到这科举新政,会怎么做?”
“他们会哭。”我说,“会跪在太极殿前,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会在朝堂上抱团反对,会在地方上阳奉阴违。”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就看陛下的决心,和殿下您的刀够不够快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哒,哒,节奏很稳,“你觉得,本王需不需要他们的支持?”
我心头一跳。
……送命题?
这问题太深了。
深到我差点接不住。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说了:
“殿下想成就伟业,自然需要助力。只是……”我顿了顿,停住了。
“说下去。”
死就死吧!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臣女不明白,殿下对边关将士尚能以诗酒相结,对治河能吏亦能三顾茅庐。关陇世家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叶茂,其中难道就没有能治黄河、理漕运、算钱粮的能臣干吏?”
“殿下应当知晓,您要动的,是关陇世家百年来最根本的利益。选官之权、晋升之阶,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以雷霆手段推行科举,授官品级又定得如此之高,这不止是选贤任能。”
我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世家各族:从今往后,朝堂上不再看姓氏血脉,只看才学功绩。”
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殿下,您当真……已经准备好与所有世家为敌了吗?”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都后悔多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萧锦,本王不是什么人都要。”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卷宗,扫过李纲的遗书。
“本王要的,”
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是黄河汛期敢跳进激流里打桩的人,是运河工地上能算出每丈土方该用多少民夫、多少银钱的人,是盯着国库账簿能一眼看出哪笔亏空被做了假账的人。”
他站起身,晨光将他身影拉长:
“是边关告急时敢带三百轻骑直插突厥腹地的人,是烈日下练兵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箭靶红心的人,是战场上断了刀刃也会用拳头砸碎敌人盾牌的人。”
他嘴角那抹弧度冷得清醒。
“你说得对,关陇门阀里或许也有能人。但本王没工夫、也没兴致,去那些堆满祖宗牌位的祠堂里,一粒沙一粒沙地淘金。”
“本王要开一条新河道。”
他抬手,指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宫墙,照亮太极殿的金顶,更远处是长安城外苍青的山峦轮廓。
“让活水自己涌进来。”
“从今以后,关陇子弟欲入仕途,同走科举。”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热了。
不是激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突然看懂了这个人。
我看懂了他在江都十年的孤寂。
那十年,他远离权力中心,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亲手把一个混乱的江南治理成漕运通畅、仓廪充实的地方。
他修运河,整吏治,平叛乱,在长安那些世家眼里,他只是个“被放逐的皇子”,可我知道,他在积攒力量。
我看懂了他在黄河边对边将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野心。
我看懂了他说要建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我更看懂了此刻,他说出“关陇子弟同走科举”时,眼里那簇压不住的火到底是什么。
那是要烧毁一切旧秩序的火。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我甚至看懂了……他最后的失败。
不是突然的,而是必然的。
历史书上那些轻飘飘的字句:“大运河劳民伤财”“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选官制改革,门阀震怒,士族反噬”。
都在我眼前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他此刻要做的,正是点燃那座火山的第一把火。
那些靠门荫世代为官的关陇子弟,那些联姻结党盘踞要津的世家大族,那些把持地方田亩人口的豪强……
他这一笔落下,等于亲手斩断了他们子孙后代的青云路。
他们现在或许会隐忍,会观望,会阳奉阴违。
但当运河征发百万民夫,当边疆战事耗费如流水,当天下怨声渐起时,这些被他断了根本利益的人,就会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从内部,一点一点,把这个王朝的血肉剔尽。
我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说:殿下,步子迈得太大了,你会遇到危险。门阀士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联合所有既得利益者,会把你钉在暴君的柱子上。
要不要说:缓一缓,分几步走,先动明经,再动进士,给世家留点体面,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知道他做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公开考试是对的。分科取士是对的。给寒门高起点是对的。
改变不彻底,就等于彻底不改变。
这个道理,他懂,我也懂。
那些说要“循序渐进”的人,最后都成了旧秩序的维护者。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改革者想妥协,想平衡,想“温水煮青蛙”,结果青蛙没煮熟,自己先被煮了。
他那么聪明。
在江都十年,把漕运、吏治、军务都摸透了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门阀会震怒、士族会反扑,知道朝堂会震动,知道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
可他还是做了。
一笔一划,字字如刀。
或许……最坏的打算,他已经想好了。
我看着他在草案上又添了一行:“考官若收受贿赂,斩立决,家产抄没。”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他写得很平静,像在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这条写下去,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会有多少世家,把这条命记在他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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