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张嘴喝药
再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干爽温暖。
身上不再是湿冷黏腻的泥泞和血污,而是柔软干净的素白中衣。布料贴着皮肤,带着被熏笼烘过的暖意。左臂伤口被妥帖包扎,清凉的药膏渗透纱布,疼痛缓解了许多。
我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没有泥污。
头发也顺滑地散在枕上,发梢还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深色厚重的帐幔。
空气里有股干净的、混合着药味与皮革的味道。
想起来了,昨晚我快死的时候,被杨广捡了,我的未来“暴君”老公,眼下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这里八成就是他的地盘。
我想坐起来,左臂却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我转过头,看见杨广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他已卸了甲,换了一身暗纹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
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昏睡了五个时辰。军医来看过,伤口不深,但淋了雨,要好生养几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杨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桌边。白玉壶一倾,水声清脆。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杯子,手指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怔,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啧,细节控啊。
小口小口喝完,嗓子总算活过来点。我把空杯递回去,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杀手呢?云枝呢?李纲家人……
“那些追杀我的人……”
“死了。”杨广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死士,眼见被围,直接服毒了。”
我心往下沉。
“服毒了?”我重复。
“嗯。”他点头,“齿间藏了剧毒,见血封喉。都是养熟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最普通的制式刀。”
没有标识,兵器普通,死士。
这意味着,就算知道是谁派来的,也拿不出证据。
“岐州,你是从李纲老家来的。”
然后,他这么来了一句。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
这人是会算命还是怎么的?我脸上写“李纲老家”四个字了?
“不必解释。”
他重新坐回圈椅,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别费劲编了,你骗不过我。
“杀手,追逃,岐州,连成一线,不会有其他事。贺公和贺小将军都不在京,三百公里,单枪匹马去救人。萧姑娘,你胆子挺大。”
他顿了顿,像解答谜题般平淡道:“本王昨夜见到你,便推测是李纲之事,已经派人去看了。”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那丫鬟带着李纲妻小躲在山神庙,还算机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纲的妻小,本王已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护送回京,会妥善安置。至于你那丫鬟,本王的人,也快把她带回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弯。
啥?
都办完了?
云枝安全了?李家的人也安全了?
他仅凭我在岐州重伤出现,就断定一切,然后在我昏迷这半天里,无声无息得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了。
这人敏锐得可怕,算计得精准。
可偏偏,就是这份要命的算计,在这要命的关头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吧,虽然八百个心眼子,但这会儿看着,还挺顺眼。
我靠在榻上,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
“谢谢……”
这两个字,真心实意。
杨广没这茬,反而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李纲是个蠢人。”
“蠢到以为撞了南墙,墙就能塌。”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但这种蠢人,朝廷里不能一个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至于你……”
顿了顿,缓缓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单枪匹马就敢闯进杀手窝里捞人,有勇;知道分兵引敌,保全妇孺,有谋。”
“救人,不顾自身。”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萧姑娘,你这人……比本王想象的还有意思。”
我:……
谢谢夸奖啊。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小炉子旁。
炉上温着药,正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揭开盖,舀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着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不是旁边的椅子,就是榻边。
勺子直接递到我嘴边。
……等等。
这场景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皇子给我亲自喂药?
苦味儿冲得我太阳穴一跳,我看着那勺子,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往后缩了缩:“我……自己喝就行……”
他没动,手稳得像焊在半空,只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火气,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嘴。”
两个字,音调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抿紧嘴唇,瞪他。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也没催,就那么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我,耐心好得让人发毛,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像猎手观察落入陷阱的猎物。
僵持。
伤口的刺痛,药味的苦涩,还有他毫不退让的注视。几种不适叠加,让我呼吸都急促起来。
三秒,五秒,十秒……
我败下阵来,主要是胳膊疼,没力气跟他耗。
铜勺探进来,温热的药汁灌入口中。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快飞了!整张脸瞬间皱成苦瓜。
他倒好,跟没看见似的,一勺喂完,停一停,等我艰难咽下,再喂第二勺。苦味层层叠加,我觉得我舌头已经失去知觉了。
实在没忍住,我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能……快点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愣住的事。
放下铜勺,从旁边小碟里精准地捏起一颗蜜渍梅子。手指微凉,沾着一点蜜糖的黏,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我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我含着梅子,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他那“缓慢而持久”的投喂。一勺苦药,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再来一勺。
直到碗底见光。
然后,他放下碗勺,拿起一方白布巾,倾身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药味。他用巾角在我嘴角轻轻擦了擦,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天干这事儿。
擦完,他没立刻退开。
就那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满意。
“军营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有大夫,自然也有手脚麻利的仆役。”
我抬眼看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眼中清晰地浮起一点玩味,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徒劳无功的猫。
“但本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偏就想自己来。”
我:“……”
……救命。
他太会了。
在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魂都还没归位的时候,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我所有的烂摊子:云枝的下落,李家妇孺的安危。
然后,在我最不设防的当口,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我身边,拿起药碗,一勺苦药,一枚蜜饯。
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纡尊降贵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人心惊。
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仿佛他本该如此。
理智在脑子里尖叫,扯着喉咙拉响最高警报:
萧锦!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
是那个史书里笔墨浓稠的“炀帝”!是能在东宫与晋王府之间隐忍筹谋十几年的野心家!是谈笑间就能将人心、时势都捻作棋子的顶级玩家!
这套“雪中送炭”、“细致入微”的把戏,对他来说,恐怕比呼吸还要娴熟自然。这就是算计,是分寸拿捏到极致的攻城略地!
你背后是谁?
是贺弼!
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孤直的一把刀,是纯臣,是站在悬崖边、身上烙着“忠君”二字、绝不沾染党争的武将招牌!
杨广对你示好,与薛家、与那些关陇亲戚对你示好,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看你背后站着的贺家,看你能带来的价值吗?
唯一的区别是薛家之流嘴脸丑恶,吃相难看。
而他……
他让你明知道是陷阱,是深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好像听到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慌乱地撞着胸腔,震得指尖都跟着发麻。脸颊烫得厉害,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艰难。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合规矩”,想说“殿下,这不妥”。
可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干又涩。
所有预备好的、苍白无力的推拒,都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最终,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倦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颤抖:
“……随你。”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一声认命的叹息。
说完,我立刻别开脸,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藏进枕畔的阴影里。
不敢再看他。
也不能再看了。
算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刻,他是执刀人,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而我,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爱喂药就喂药,爱擦脸就擦脸吧。
横竖……我也挣不脱。
摆烂了。
第27章 PUA大师
药劲上来,我又昏睡过去。再睁眼,天都黑透了。
云枝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扑过来,想抱我又怕碰着我伤口,最后只轻轻攥住我袖子,“你可算醒了!”
我喉咙干得冒烟,示意她拿水。
灌下去半杯,才觉得魂儿回来一点。
身上还是难受,跟被拆过一遍似的。
我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伤,是那破预知超频使用的后遗症。最近动不动就晕,晕的时间还越来越长。加上这次实打实挨了一刀,debuff叠满了。
不行,这破金手指最近不能再用了。再乱开,我怕直接永久下线。
“李纲家里人……真没事了?”我确认道。
“晋王的人接走了。”云枝小声说,“具体去哪儿没说,但看样子挺稳妥的。”
那就行。
管他杨广打什么算盘,人活着最重要。
“小姐饿了吧?有粥!”云枝端来碗温着的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晋王傍晚来过,看你睡着,留了饭。”
我勉强吃了半碗。味道居然不错,不像军营大锅饭。
“这是哪儿?”我放下勺子。
“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咱们在晋王的营地,黄河边上。”云枝比划着,“送我的军爷说,殿下是来巡河防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吐槽:巡河防?这么巧,我逃命都能精准掉进他任务范围?
这缘分真是邪了门了。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隆隆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呼噜。
那就是黄河。
帐外隐约传来交谈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我有点好奇,让云枝扶我起来,强撑着挪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空地上,火堆燃得正旺。
杨广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是那身长衫。
几个穿着磨损旧皮甲的将领围着他,脸上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与疲惫。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哑着嗓子低吼:“……活活冻死的!帐篷像纸糊,袄子里全是冰疙瘩!”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眼眶发红:“饷银拖了三个月!朝廷的钱呢?都修宫殿、赏美人了吗?!”
修宫殿……骊山汤泉宫?我脑子里闪过那几口清汤寡水的大锅。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声音发颤:“俺们村的种粮都被刮走了……开春,老的小的,只能吃树皮……”
篝火噼啪,映着几张悲愤又无助的、铁塔般的面孔。那沉甸甸的绝望,比边关的寒风还刺骨。
杨广一直安静听着,手里捻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等最后一个哽咽声散在风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火焰的噼啪: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众人抬头看他。
“不止知道。”他把枯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我还查过。”
“云内戍的帐篷,该是双层羊皮毡,到你们手里是单层粗麻布混芦絮。采购价却按羊皮毡算。”
他看向络腮胡将领,“递这消息给我的,是你们戍里一个老伙头军。他儿子冻死后,揣着边角料,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到江都找我。”
死寂。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
“马邑被征的种粮,”杨广转向年轻将领,“本该从常平仓调拨补上。文书被户部一个主事压了三个月,最后拨去的是三成霉变的陈粟。主事,是东宫一个录事参军的表亲。”
年轻将领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还有你们村,”他看向疤脸老兵,“征粮的胥吏多报了五十石,差价进了本地一个县丞的腰包。那县丞,是东宫一个率更令的妻弟。”
他每说一句,将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原来每份苦难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一张具体的、带着官衔的关系网。
杨广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弯腰抓起一把土。
“这把土里,有血。”他摊开手掌,让黄土从指缝缓缓流下,“你们的血,你们同袍的血,你们亲人的血。”
“这血,不能白流。”
年轻将领哽咽:“殿下,我们人微言轻……”
“那就让自己变重。”杨广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江都十年,清田亩、整漕运,一开始,江南世家谁把我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现在呢?”
无人应声。
“我不是要你们学我。”他走回原处,却不坐,“是要你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看有没有人敢做,有没有人……愿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边缘磨毛的桑皮纸卷轴,展开,平铺在火旁的石头上。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钱粮、漕运、仓廪实据。还有未来三年,我能调动的物力估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陛下允我插手北边军务的话。”
北边军务!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趴在帘子后面,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体恤下属、倾听疾苦,全是前戏。他真正要的,是皇帝对北方边防的实权!这可比在江南搞搞建设硬核多了,是能真正握住刀把子的东西!
这几个憨直的边将显然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凑上前,借着火光细看那份卷轴。
火苗跳动,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最后……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得,被忽悠瘸了。
杨广退后一步,目光投向篝火之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的边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质感: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巡边。有一次追剿小股突厥流寇,深入阴山以南。夜里宿营时,也是这样的篝火,还有远处的胡笳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还原那个场景。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四野苍茫。本王望着亘古不变的星野,和远处巨兽脊梁般起伏的山影,心有所感,得了首诗。”
来了来了,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这年头收买人心不吟两句诗,是不是显得不够有文化?
我虽然内心疯狂吐槽,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故事背景选得极其高明。
北境,追剿突厥,夜里篝火,胡笳声……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戳在了这帮边将最熟悉、也最容易共鸣的点上。
他望着篝火,缓缓念道: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嚯,开篇还怪有气势。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横漠”二字像重锤,落下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我的目光也顿住了。
不是风花雪月。
是铁与沙的味道。
“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万世策,亿兆生。
火光照着他半张侧脸,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这一刻,我竟忘了他是谁,忘了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关于暴虐的记载。
他只是那个将要继承“先圣之志”、为亿兆生灵树万世之策的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卷”字出口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妈的,这动作帅得有点犯规。
那姿态里有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千军万马真的在他指掌间。
诗句继续流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
“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边塞的苍茫地貌在诗行里铺开。
我偷瞄那几个将领,他们眼睛越来越亮。那是认出自个儿地盘,认出那些用命趟熟的山川沟壑时的眼神。
他太懂了。
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意象,刺中最深的共鸣。
然后——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扬起,带着某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所有杂音都消失了。
“饮马长城窟”。
五个字,我天灵盖都麻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将士的铁蹄踏破荒漠,是战马在古老城墙下畅饮,是军人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浪漫。
他不仅承诺胜利,更承诺荣耀。
他在画饼,画一张镶金边的、带着战马嘶鸣和血与火的超级大饼!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岩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他要的不只是击退,是让单于来朝,是让万国跪伏。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从出征到凯旋,从流血到留名,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那么让人向往。
余音在夜风里散尽。
我还在这诗构筑的图景里出不来。
黄沙,铁甲,号角,猎猎旌旗,长城脚下畅饮的战马,晨光中巍峨的关阙。
那么壮阔,那么……令人心颤。
胸腔里有东西在鼓胀,是被宏大叙事砸懵了的战栗,是对“参与伟大事业”本能的、该死的向往。
然后——
“殿下!”
络腮胡将领第一个重重跪下,膝盖砸在沙土地上,闷响如雷。
“殿下!”
“殿下!”
接连几声,所有边将都跪了。甲胄摩擦,声音肃穆。
他们低着头,最纯粹的军礼,最彻底的交付。
心和人,都给你了。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那些跪倒的身影,向上移去。
移到了杨广脸上。
火光跃动,照亮他的面容。
没有惊讶。
没有感动。
没有半分“得遇知音”的动容。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了然。
唇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掌控。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近乎漠然的睥睨。
仿佛眼前这些热血沸腾、甘心折腰的将领,他们情绪的起伏,他们忠诚的献上,不过是他拨动琴弦后,预料之中必然响起的音符。
他不是被感染了才念诗。
他是为了感染这些人,才念了这首诗。
我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所有被诗句点燃的热血,所有被宏大叙事激起的战栗,在这一刻,碎了。
碎在他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里。
刚才所有让我心潮澎湃的意象,所有让我屏息凝神的画面,原来……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筹码。
他在用最美的语言,最磅礴的构想,完成一场精准的、冷酷的收服。
诗是真的好诗。
愿景是真的壮阔。
可念诗的人……从头到尾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操控,用理想当诱饵,用荣耀当锁链。
我浑身发冷,可心脏却还在为那句“饮马长城窟”狂跳,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看清了,萧锦。
你眼前这个人。
是影帝。是能让你明知是戏,还忍不住想喝彩的顶级演员。
是PUA大师。是能用你最渴望的东西,为你编织一个心甘情愿的牢笼的操纵者。
他太知道人们想要什么了。
想要意义,想要归属,想要自己的血与汗能浇筑进某个不朽的事业里。
他慷慨地给,用最华丽的诗句给。
可给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计算回报。
……
一会儿,篝火边的聚会散了。将领们红着眼眶,却挺直腰杆离去,带着一股被重新点燃的劲儿。
杨广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背影被拉得很长。
我正想悄悄缩回去,他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的帐篷。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夜风虽凉,吹吹也好过在帐中憋闷。”
……被抓包了。
第28章 生辰赠礼
我讪讪地放下帘子,紧了紧外袍,慢慢挪了出去。
走近了,才更看清他。
玄衫被火光照得暖黄,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拨过火堆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上的土。
“都听到了?”
“嗯。”我老实承认,在他面前装傻好像没什么用,“殿下的诗……念得挺是时候。”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哦?怎么讲?”
我扯了扯嘴角:“刚听完他们诉苦,殿下这诗一念,啧,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差没说“洗脑效果一流”了。
他定定看着我,篝火噼啪声里,那目光沉得让人发毛。
半晌,他低笑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那笑声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反倒像是……有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诗,还看穿了他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我刚说完就后悔了……
死嘴!比脑子快!
人晋王殿下辛辛苦苦搭台子、点篝火、拉听众,演这么一出“体恤下属、胸怀大志”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收拢人心吗?我老老实实当个被感动的观众不就完了?
非得嘴贱戳穿?!
嫌自己不够显眼?!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不过,看穿又如何?”正当我脑补了一堆灭口戏码时,杨广突然开口。
他看着我,篝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在某一瞬间,你当真,没有过一丝震动?”
震动?
何止啊。
那一瞬间,什么算计,什么立场,什么他是谁,全都不作数了。
就是被那诗句里横冲直撞的力道给镇住了。
就像第一次真正站在大江边上,看着浑黄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啊。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哪怕你把他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哪怕你心里警铃震天响,但当那句诗真劈头盖脸砸下来,脑子还是会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太蛮横,也太壮阔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他是杨广,忘了他是隋炀帝,忘了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就只是个被一首好诗、被那种磅礴野心震撼到的、没出息的听众。
而就在这个瞬间,某些深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决了堤。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聪明到极点、文采灼人、我竟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想跟他分享。
此刻,我只能跟他分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伤后的虚软。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过,我的……前世。我的前世,也有好多好多的诗。”
“关于边塞,关于长城,关于那些,血与火。”
他眉梢微动,没打断。
“我读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我念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隔世的凉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一首接一首地念,像着了魔。
那些在上辈子需要死记硬背的句子,此刻却滚烫地烙在舌头上。
五年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世界,可就在刚才,在他念出“饮马长城窟”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告诉这个我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
你看,我也见过星辰,见过你诗里没写尽的那些月亮、黄沙和醉卧沙场的人。
我每念一句,都能感到他的目光更专注一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摆弄着篝火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这些诗句里蕴含的意象、气魄、乃至某些超前的凝练,对于一个顶尖的文学鉴赏者、野心家而言,不亚于惊雷。
“那些诗都很好,璀璨得像星星。”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说,“但没有一首,像刚才听到殿下念的这样……让我觉得震撼。”
我停了停,补上那句最真的话:
“哪怕我清楚,殿下念诗,不只为念诗。”
为收拢人心,更为北境兵权。
他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可诗是真的,”我继续说,声音很轻,“诗里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殿下心里,一定有一个宏大的夙愿,想真的‘饮马长城窟’,想让单于来朝。对不对?”
“我听到了那些将军的委屈和愤怒,看到了他们眼里的血丝。然后,殿下念了那首诗。它不是在书页上,它是在这里——”
我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篝火边,在黄河的风里,在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和希望里……长出来的。”
“我见证了它被念出来的这一刻。所以,它不一样。”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那些照亮过我‘前世’梦境的、灿烂冰冷的星辰更真实,还是眼前这首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滚烫灼人的诗更真实。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萧姑娘,你看得穿人心,却还愿意信那诗里的几分真。这一点……很难得。”
他顿了顿,问:“你的‘前世’,还梦到过什么?”
还梦到什么?
梦到你的龙椅,你的末日,我的飘零。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忘了。”我垂下眼,语气平淡。
“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影子。就诗,因为好听,记得清楚些。”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那笑声意味不明。然后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又指了指另一块:“伤没好全,别站着。坐。”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伤口牵扯还是让我龇了龇牙。
“有意思。”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将熄的篝火上,“与你说话,不像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我下意识反驳:“我十六了。”
“嗯?”
“今天,”我抬起头,看着跳动的最后一点火星,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现在子时都过了。所以,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没想到吧?本姑娘的十六岁,是在被人追杀、差点死掉、然后窝在你晋王殿下军营里,听着边将哭诉和你的帝王诗篇中度过的。
真是……毕生难忘。
我忽然想起老贺离京前拍着我肩膀说“生辰前一定回来”。
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府了,看见我留的那封“去岐州上香”的信,估计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琢磨着等我回去怎么收拾我呢。
还有贺璟,陇右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仗打得顺不顺利?
说是半个月,没准他都比我先回家了。
我说完,杨广明显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篝火余烬的光在他侧脸跳跃:“今天?”
“嗯。”
“十六岁生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点惯常的掌控感淡去,倒像真的在琢磨这件事,“确实没想到。你的十六岁,开场……很是别致。”
何止别致,简直是要命。
“是啊,”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毕生难忘。”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河隐隐的水声,和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响。
过了好一会儿,杨广忽然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往走向主帐方向走去。
我有点懵,却也只能乖乖等着。
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匣。
匣子很朴素,没有花纹。
他在我面前重新坐下,将木匣递过来。
“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他顿了顿,“算是补给你的……生辰礼吧。”
我愕然,没接:“殿下,这……”
“打开看看。”他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接过,有点沉。
打开盖子,深蓝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的不是龙啊螭的,是一枝木槿。雕工简洁,花瓣却生动,在残存的火光下温润生光。
木槿……
我猛地抬头看他。
“那日灯市,见你似乎喜欢木槿花。”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次北上,路过并州时见着这块料子,顺手让人雕了。”
“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今日既是你生辰,便算凑个巧。”
……哈?
几个意思?
就算我不过生日,这玉佩……也是准备找机会给我的?
这算什么?精准投放?情感投资?还是……他真记得?
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萧锦,清醒点!这是杨广!他连边将的人心都能用一首诗收得服服帖帖,送块玉佩算什么?
可我的目光却黏在那玉上挪不开。
那朵木槿线条干净,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他居然真记得。
而且,是真好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像进了他的节奏。不接……哦,以他的性格,不会允许我不接……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脸上表情估计也相当精彩时,杨广忽然伸手,越过木匣,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拂过我额前因为虚弱和慌乱而汗湿的一缕碎发。
微凉,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拿着吧。”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夜色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放缓了姿态的劝说,“就当是……庆贺你的十六岁,大难不死。”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我。
“夜风寒,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着。”
我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
手里捧着那个木匣,这下真成“拿人手短”了。
夜风卷着黄河的水汽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得,篝火没了,暖气片没了。
肩胛下的伤口开始兢兢业业地刷存在感,很好,疼痛让我清醒,提醒我今晚不是在做梦。
生日。
礼物。
诗。
一群大汉哭得稀里哗啦然后跪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句“饮马长城窟”,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漏跳半拍。
所有东西,连同他刚才那一下快得像错觉的碰触,全在脑子里开趴体。
乱,就一个字。
我知道他在演,在算,在下棋。
可当他念出那句诗的时候,我还是可耻地……觉得帅爆了。这算不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现在这玉佩躺在这儿,像是个温柔的证据,又像是个高级的讽刺:看,你明明知道是套路,还是接了。
风更大了,我打了一个哆嗦,赶紧撤吧,再站下去真要感冒了。
攥紧木匣,我拖着半残的身子,灰溜溜挪回我那顶冷清的帐篷。
身后,最后一缕烟,散得干干净净。
第29章 大运河
之后的几天,我就窝在这个临时的营帐里养伤。
我给贺府送了一封信报平安,信里没细说,只含糊提了一句“归途遇匪,幸得晋王相救,暂留养伤”。
这说辞我自己听着都假,但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圆的。
杨广这几天没怎么露面。
他忙得脚不沾地。这处营地离黄河堤岸不远,时常能听见远处人喊马嘶、号子震天。
我偶尔让云枝扶我出帐透气,就能看见他一身常服沾着泥点子,在工棚和堤坝间来回奔走,眉头锁得死紧。
黄河这祖宗,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折腾人。
我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看过无数“黄河水患”的记载,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四个字有多沉,浑浊的河水像头憋着怒的巨兽,堤岸上民夫蚂蚁似的扛着沙包石料,监工吼得嗓子都劈了。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掀开帐帘一角,正好看见他带着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从堤上下来。
火把光里,他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正比划着什么,语速极快。那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有个年纪大点的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啧,工作狂。
不过托他的福,我这伤养得挺踏实。
军医隔日就来换药,伙食也比预料中好。鸡汤、鱼羹、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江南的米糕。
云枝偷偷跟我说,是晋王特意吩咐的。
行吧,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大概七八天后,我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行动无碍了。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外晒太阳,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就听见脚步声。
杨广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眼底仍有倦色。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我拆了纱布的胳膊。
“托殿下的福。”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自己也撩袍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最近……挺忙?”我试探着开口。
“嗯。”他揉了揉眉心,“黄河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今年春汛又冲垮了三十丈。底下报上来的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抓了几个胥吏,一问三不知。”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又是老问题。
贪腐、敷衍、层层盘剥。李纲用命换来的那点震动,在黄河这条巨兽面前,仿佛从没发生过。
“水患自古就是难题。”他望着远处奔流的河面,声音有些沉,“年年修,年年溃。堵了这边,那边决口。民力耗尽,国库吃紧。”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若只知堵,不知疏,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又嘴快!
但杨广倏地转过头,眼睛亮了。
“萧姑娘与本王所想,竟不谋而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想,若不止于修堤筑坝,而是另辟一条路。”
他手指在膝上虚虚一划,仿佛在描摹一张宏大的图卷:
“从南到北,开凿一条贯穿天下的河道。连通黄河、淮水、长江,乃至钱塘。让南北水系贯通,漕运畅通无阻。南粮可北运,北兵可南调,商旅往来,物资流通……届时,何须再惧黄河一隅之患?”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运河。
历史上那个耗尽了民力国力、拖垮了大隋根基的超级工程,此刻还只是他口中的“一个念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野心,是抱负,是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惊的构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殿下……宏图大志。”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结局再回头看这蓝图,只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目光深了些:“你觉得此念如何?”
我能说什么?
说你会因此征发百万民夫,累死饿死无数人?
说你会耗尽国库,逼反百姓,最终江山易主?
说这条运河在千百年后确实福泽后世,被称为“京杭大运河”,但对你、对眼前这个时代而言,它就是催命符?
“工程浩大,非一代人能成。”我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每个字都斟酌着,“需举国之力,更需……慎之又慎。”
他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找到知音般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执拗: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我在江都十年,亲眼见过江南米粮北运之艰,漕船翻覆,颗粒无收。也见过北方旱涝,饥民遍地,而江南丰稔之粮却因路途阻滞,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若有一条水路贯通南北,丰年可调剂,灾年可赈济,兵员粮秣朝发夕至,商贾货殖昼夜不息。于国,是血脉畅通;于民,是活路万千。”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字一句:
“此等功业,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是啊,功在千秋。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云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饮马长城窟”这五个字,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砰砰乱跳。
他那念诗的样子,手势,语气……啧,影帝级别的感染力。
虽然我清楚知道他在收买人心,可当时那股热血往头上涌的感觉,是真的,骗不了人的。
然后是……药碗。
他端着碗坐我床边,一勺药一颗梅子,指腹蹭过嘴角,粗粗的,微凉,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像个专横的债主,逼我把“救命之恩”和“善后之情”一起吞下去。
再往前倒,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麟德殿外他接玉佩时碰到的手指,上元夜他往我头上插簪子时说的“很衬你”……
完了完了。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这算什么?
“未来暴君”魅力体验报告合集?
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炀帝”俩字,在我这儿好像彻底糊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写诗、会打仗、会救人、谈起理想眼睛会发光、算计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的杨广。
危险,太危险了。
不是他这个人多危险(好吧,他也挺危险的),是我这状态危险!
我居然……有点被吸引了?
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有理想、有本事、还长得很帅的顶级事业批皇子?
不行不行不行!
萧锦你醒醒!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打住!必须打住!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
回到贺伯伯身边,回到阿兄眼皮子底下,回到长安城里那些鸡飞狗跳但踏实安全的日常里去。
只要离他远点,不再有这些要命的交集,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肯定能自己消停。
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隔绝在外。
帐外,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像个看透一切的老怪物,闷闷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不管了。
明天,就回家。
第30章 屋顶
回去的路走了三天。
到家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贺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马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老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里炸出来:“这个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掀开车帘,正对上门口那两尊“门神”。
老贺双手叉腰,胡子吹得老高。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还知道回来?!”老贺几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的脑门上,“留封信就敢跑岐州?啊?!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
“贺伯伯!”
我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心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听着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这些天在岐州憋着的紧张、死里逃生的后怕,忽然就散了。
我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老贺一个熊抱!
“想死你们了!”
老贺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了,两只常年握刀枪的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明显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凶,“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去!”
我松开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贺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进去说。”他侧身让开路。
书房里,门窗一关,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我省去了“预知”相关的那些玄乎经历,只说我偶然听到了“风声”,不放心,就带着云枝去岐州看了一眼。
“看看?!”老贺眉毛又竖起来了,“看出一身伤回来?!”
“那不是赶上了嘛,”我缩了缩脖子,“谁知道真有杀手。李纲他娘……我去晚了一步,没救下来。不过他妻子和一对儿女,我全带出来了,虽然最后是晋王的人接的手。”
讲到雨夜狂奔的那段,老贺气得直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我立刻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老贺瞪着我,气呼呼地喘了半天,然后问,“杀手呢?谁派的?”
“都死了。”
我摇头,“晋王的人围上去,他们直接咬毒自尽,是死士。身上没标记,兵器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哼,干净利落,果然是老手。”老贺冷笑一声,随即又问,“李纲那老小子,真藏了什么东西?惹得人要灭他满门?”
“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现场乱得很,人又立刻被晋王接走了,没来得及细问。或许有,或许上面的人也只是为了泄愤。”
老贺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救回来,总是好事。至于其他,也不是咱能掺和的。”
他没再深究我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倒是提到杨广时,沉默片刻,才道:“此番……晋王倒是周全。”
语气虽淡,但能听出是肯定。
谁说不是呢。
既救了人,又没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让老贺这种对皇子向来保持距离的纯臣说出“周全”二字,杨广也算没白忙活。
顿了顿,老贺又说,“这次……是贺伯伯不好。我要是没出去躲清静,也不至于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冒险。”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悔。
“哪能怪您啊,”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老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他手掌很厚实,力道沉甸甸的,拍得我晃了一下,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我转头看向贺璟,问,“阿兄陇右之行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璟没说话。
倒是老贺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你生辰那天晚上赶回来的。原定半月的巡防,他硬是压到了十天,日夜兼程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生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黄河边的篝火旁,听着杨广念诗,接过那枚白玉木槿佩。
他提前回来了?
“是战事提前结束了。”贺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只是战事提前结束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一样沉静,可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更沉默了些,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我想多了?
“行了行了!”老贺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人平安回来就好!开始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晚饭摆在花厅,全是硬菜。
炙羊肉肥得流油,清蒸鲈鱼鲜得掉眉毛,鸡汤熬得奶白,胡麻饼烤得金黄酥脆。
我捧着碗,看着老贺一边骂我“不省心”一边拼命往我碗里堆肉,看着贺璟默不作声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我,看着云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悸和后怕,彻底散了。
这就是我的家。
有会吼我会骂我却最护短的老贺,有面冷心热的小贺,有絮絮叨叨却最贴心的云枝。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融融的灯火,有让人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我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劫后余生,吃嘛嘛香!
饭后,我回屋躺了会儿。
伤口还有点疼,但精神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色很好,从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
我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左臂不敢太用力,费了点劲,但总算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抱膝坐下,仰头看星星。
长安的夜空,和黄河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没那么密,但更亮,更稳,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伤没好全,别爬高。”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贺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正站在檐角。月色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夜风吹动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你屋里灯灭着,窗开着。”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猜你在这儿。”
哦,又是查岗。
我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贺璟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
我低头。
是块玉佩。
“补你的生辰礼。”贺璟说,声音很平,“晚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触手温凉。
等等……怎么又是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篝火边另一块温润的白玉木槿。
好家伙,我这拿的到底是什么剧本?古风玉佩集邮录?
定了定神,我才低头细看。
墨玉沉暗,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羽翼凌厉,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冲破束缚的劲。
“谢了,”我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咧嘴一笑,“很帅,配我。”
贺璟弯了下唇角。
夜风拂过,带了点凉意。
我想起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侧过身对着他:“我跟你说,岐州那天晚上是真险。我以为我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差点就被追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幸好晋王的人马及时赶到。”
“你是没看见,黄河边上风沙大得吓人,能把人吹跑……”
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讲着那晚的狼狈,讲死士的狠辣,讲雨夜的寒冷,讲自己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绝望感。
“……那些杀手,嘴里都藏着毒,被抓就自尽,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晋王那边手脚快,把李纲家人都接走了。”
“锦儿。”
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讲述。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却也深得吓人 。
那不是平日里兄长看妹妹的沉静眼神,里面翻滚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幸好,”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没事。”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懵。
脑子里好像突然卡壳了,然后无数画面跟走马灯似的闪过,马车里悬空的手,一次次沉默却及时的守护,提前赶回的行程,此刻这双不同以往的眼睛……
等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
贺璟……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
他是我阿兄啊!是那个会在我翻墙时把我拎下来、会在我射箭脱靶时面无表情说“再来”、会在我跟老贺顶嘴时默默递杯茶让我消气的阿兄啊!
那种……喜欢?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我想多了,最近被杨广那家伙搞得神经兮兮,看谁都像有阴谋……
我几乎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向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你又在胡思乱想”的熟悉表情。
可是没有。
他眼底那片深海,此刻映着月光,坦荡得……让我有点慌。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
……好像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个小锤子,“咚”地敲在我心口上。
不疼,但震得我有点晕,还有点……手足无措。
天啊,这什么情况?
我该说什么?是不是该说点啥?说“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哈哈哈今天月亮真圆”?
时间仿佛凝滞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他像是看穿了我瞬间的呆滞和混乱,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心头一紧,完了,他要说话了!说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追问,没有剖白,没有更进一步的靠近。
他只是收回了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重新望向了远处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既坚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惊涛骇浪,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没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站起身。
“夜里凉,”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你伤没好利索,早些下去歇着。”
“哦,好。”
“阿兄,”在他转身准备下去前,我忽然小声开口,“谢谢你……赶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还坐在那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里攥着那块墨玉鹰佩,凉意透过掌心。
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幸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愣住了。幸好什么?幸好他没说破,让我还能假装一切如常?
可这“侥幸”让我心里更乱了。
我明明看见了,他刚才的眼神,沉得像海,里面有太多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如果他说了呢?
我大概会手足无措,笨拙地拒绝,用“兄妹”当借口,把那片沉甸甸的心意挡回去。
然后呢?
我们还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自然地相处吗?我还能毫无负担地依赖他,把这个家当作最安稳的港湾吗?
我珍惜阿兄,珍惜他给的庇护和陪伴,珍惜这个家每一点暖意。
那是扎根于生死相依的、深厚的亲情。正因为太珍贵,我才格外害怕,怕它变质,更怕它因为我的不知如何回应而受损。
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对他没有爱情。
可这份清醒,此刻只让我觉得无力。
我好像在无形中,倚靠着他的好,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有些难言的愧疚。
就在我被这理不清的愧疚缠绕时,另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那是异常亮的一双眼睛,映着篝火与月光,嘴角噙着笑,声音清朗笃定:“此等功业,功在千秋。”
像惊雷劈过脑海。
我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屋顶滑下去!慌忙扒住瓦片,心跳如鼓。
萧锦!
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绝对不能!
那个人心思深如海,手段利如刀。他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身后是万里江山,也是万丈深渊。他是史书上那个名字,是未来可能把天都捅破的“暴君”。
他怎么会是你能想的?怎么能……被吸引?
我用力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可越是抗拒,那影子越是清晰,他念诗时的侧脸,递药时不容拒绝的手,谈起运河时眼中灼人的光……
还有那句“功在千秋”,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
完了。
一边是不敢伤害、害怕失去的亲情羁绊。
一边是明知危险、却仍被吸引的致命烈焰。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两难。
哪个方向,都让我心慌。
星空那么辽阔,星星那么亮。
可我心里,却乱糟糟的。
算了。
不想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挨的骂还得挨,该练的功还得练。
至于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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