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太累了,在北京一年多,没有交到朋友,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时间,每天在镁光灯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干,精神快撑不住了。心理上迫切希望找到什么,证明自己还是个知冷知热的活人。
于是也就放任这种心态。
直到贾方玉给了她一个任务,要她去大宝鹫寺探探底细。她知道这个地方,金宝露给她发过,叫她有空来玩。她回了个表情包,没有多说什么。
“我听说,大宝鹫寺的文旅策划原来也在我们这干过,你跟她很熟?”
哦,原来是这样。
她全都明白了。天上掉的馅饼,要烫掉块皮肉下来,才能吃的上。
她只有把对金宝露的愧疚和良心全都碾成灰,才能在这场饥饿游戏里继续存活。
“知道了,我去。”
第66章
在英国读研的时候,胡玉玲和金宝露二人一组,要做一个主题乐园的夏日营销模拟方案。还没到创意阶段,金宝露初稿提出的预算,就遭到了胡玉玲一口回绝,
“一个占地面积三点五公顷的主题公园,暑期这么大的客流窗口期,一百万英镑怎么打得下来?”
金宝露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告诉她,家门口的临河公园,全城最大的主题乐园,一个季度的营销预算也不过五十万。
胡玉玲看出她的窘迫,叹了一口气,把电脑拿过来修改,
“我们做的这个case里的Londo,是一家还未开业的主题乐园,占地面积有八个香港迪士尼那么大,结合目标任务法来反推预算,要从预估年客流乘以客单价,得出营业额,再乘以业界营销标准8%-12%,除以四,才是一个粗略的报价。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考虑季节和主题内容对预算的影响。”
胡玉玲话音未落,金宝露那厢已经把数字报了出来,“一千六百五十万英镑,大概上下浮动一百万左右?”
她没有接话,看着屏幕前的数字,大致相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失落。
金宝露看着胡玉玲把数字重新输入excel,不禁咋舌:“真豪,一千六百五十万,我连人民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胡玉玲想到什么,突然问宝露,“你没去过上海迪士尼吗?”
那个时候,距离内地首家迪士尼开业,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金宝露摇摇头,“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原本要去,但不知道怎么,最后还是没去成。”
某种程度上讲,文旅策划是一份需要吃过猪肉才能照葫芦画瓢的工作。就这个意义上说,胡玉玲早就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没事,等咱俩回国,我带你去。”
金宝露点点头,没有注意到她话里那个“带”字。
“带”这个字很微妙,明明没什么特殊含义,却自成一种俯视态度,繁华看凋敝,中心看边缘,都是这个视角。
在S旅实习的一年,她身为本地人,占尽优势而自知,请客吃饭,收留转正失利的宝露,金宝露只当她是略尽地主之谊,并未放在心上。
胡玉玲心里明白,她用释放出去的善意建立起一种微小的阶级差异,用于弥合内心的恐惧。
究竟在恐惧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只记得在小方总安排她去刺探敌情的时候,网购了整整两箱吃食补给,一袋一袋地塞进行李箱,拖上大宝鹫寺的百级台阶。
是因为愧疚吗?或许是这样,但对她而言,成为施给的一方,比成为被照顾的一方更令人安心。
作为在那场实习生大逃杀中唯一存活的幸运儿,抛开S旅的蝇营狗苟,她仍然保有一种隐秘不可说的胜利感。
但这种胜利感,在看到金宝露和她经营的一切时,产生了不可挽回的动摇。
自尊被微微挑战的刹那,内心中竟然生出一阵不适。她从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大城市的户口、弄堂里的家业又如何呢?自己所为之骄傲的一切实际上是虚幻的。
她对金宝露的感情并不是嫉恨,胡玉玲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金宝露从来没有做过模糊边界,挑战她自尊之类影响她们友谊的事情。但是,当金宝露在主导一个景点的部门,策划活动、力挽大厦于倾颓之势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在当间谍、搞破坏,给<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兄弟俩当老娘舅说和。
两人的境遇不能说高下立判,但却实打实对胡玉玲产生了震慑。
留在S旅,真的让自己走向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
“你不用羡慕任何人,留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solution。”
从大宝鹫寺回来,贾方玉像知道了什么似的,特意开车去高铁站接她。红色的内饰,醒目到不用解释的车标,他让她坐在副驾,给她带了奶茶,耐心地向她解释S旅的晋升通道,告诉她,如果大宝鹫寺的重组案成功,对于她在S旅的晋升,一定是有好处的。
贾方玉一连说了好几个职位,什么经理、什么总监,什么华北华南总区,每一个词都好听得让她心动,怎么排列组合她都喜欢。
昏暗的灯光里,暗红色透出来,方玉让她连自己的蓝牙,胡玉玲就把手机打开,放了一首Lana del Rey的《Lust For Life》。
“In these stolen moments/The world is mine.
There''''s nobody here/Just us together shut up."
在很多个近似于此刻的瞬间,她觉得他们之间是存在过一点什么的。所以在金宝露质问她们的关系时,她没有说实话。
但他下一句话又把她拉回现实,
“我想得比较多,其实很多事情,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悟性。”
他的车开到她家楼下,一个不算太靠近郊区的的老破小,斑驳的外立面被他的车大灯一照,连她自己都觉出一种荒诞,有邻居给她打招呼,“命真好哦小姑娘,男朋友又送你回家了。”
胡玉玲一笑而过,但对这个字眼,她没有否认。尽管心里知道他能给她的,也就只有这点虚荣的甜头。
一直到她突然进医院的那天。
贾方玉把香水百合堆在她床头,和她促膝长谈,说来说去,其实话里话外,只是想要她用自己的病例做假证,配合他扳倒大宝鹫寺。
他给的条件很丰厚,比寻常的工伤赔偿丰厚多了。何况这是一封送到手上的投名状,只要她点头就好。
但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忿,是他自己营造出这种暧昧氛围,又何必要当着她的面亲手戳破?如果他从来没有对她示好过,她也不必再经过这一番落差。
方玉只当她是个工具罢了。但她怪自己还没有被资本主义异化到底,肯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个工具人。
胡玉玲从病床上醒来,第三天了,家人才终于赶过来。其实她根本没想过要劳烦妈妈,店里本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爷爷又刚刚摔了一跤,只是急性阑尾炎而已,
“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和家里人讲?”
“没啥事,都做完手术了,过两天就好了。”
胡玉玲紧紧盯着母亲,生怕她一激动,又说出什么“累了就回家”,“女孩子还是离家近点比较好”这样的话,她身体不好,实在没劲跟她掰扯了。
但她妈妈只是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马上就要到荔枝的季节了,打算等家里的事忙完,就去一趟广东。
又说什么,“前两天你舅舅从杭州寄了活鳝鱼来,好家伙,好像我们这里没有似的,吓都把人吓死了。”
她躺在病床上吃妈妈削好的雪梨,一整只插在叉子上,她沿着边啃,看母亲在自己身边说说笑笑,别有意趣。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妈妈的意思是,如果胡家烧烤容不下她的野心,那么四海都可以。只要她乐意。
妈妈的神态里有一种歉意,是她最看不得的那种。因为觉得自己没做好,拖累了女儿。明明让她看到了世界,却又无法托举她到更好的地方。
胡玉玲的虚荣、挣扎和内耗,全都来自于此。
从始至终,她都只想走出自己的人生。她得意于自己大城市的出身,又害怕一生都困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囿于小小的那一方天地,因为不敢走出去反而落了下乘。
反观金宝露,因为已经彻底放弃了在胡玉玲心里在意的一切,反而可以无所畏惧,天地之大,尽可遨游。
也许她心里真正羡慕的,就是宝露这一点。
梨子给她啃了一圈,剩了个核,胡玉玲用纸巾包住,丢进垃圾桶,盖上被子,
“我困了,想睡一会。”
奇怪的是,听到母亲这样说,胡玉玲突然觉得心里一直在坚持的某种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很快,她就向贾方玉和S旅正式提交了辞呈。
贾方玉当然是惊诧的,愕然,甚至出离愤怒。他把辞职信拍在她面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铺了这么多条路,你说不干就不干了?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想干嘛?”
在他眼里,她好像已经完全自我放弃,不管不顾,苍白一张脸,说着让他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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