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如果在走之前看到她,他就走不了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纸上写了许多个对不起,最后全部都扔掉。写下谢谢,还是忍不住擦掉。只写了四个字,“不要害怕。”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是你给了我勇气。


    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希望你都可以不要害怕,努力走下去。哪怕你的未来,与我无关。


    下山那天,他把那只表重新封进保险柜,拿到手机,第一个拨出的电话,是他最憎恶的人。


    “你给金宝露的那份证据,在我手里。我知道你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不如我们合作。”


    电话那头,贾方玉心领神会,只犹豫了短短一刻,“你要多少钱?”


    “只要一份清净。”


    “好。”


    贾氏兄弟唯一联合起来的一次,目标是他们的父亲。斩断唯一的联系,两人将再无瓜葛。


    但在贾方玉心里,这是他最接近认同贾思凡的时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南下去了一个海边城市,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他在那里完成了自己的作品集,拿到了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建筑M.A offer。


    他盘了盘自己剩余的存款,在秋天来临之前,坐上了去往欧洲的飞机。


    在德国的两年,他也经历了人生中压力最大的四个学期,为了节省开支,做过助教、翻译、华人家教、在咖啡店拉过花洗过盘子,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有多累。


    他想,做过和尚就是不一样。


    要不是大宝鹫寺和圆信住持拿他当牛马遛过一年,以他曾经的心性,也许真的撑不到最后。


    金刚石就算破碎,也仍然胜于黄金么?


    贾思凡不知道。


    两年后,他拿着一纸文凭,终于舍得买一趟回国的单程航班。坐在前往大宝鹫寺的小巴上,他惴惴不安,看着小车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摇摇晃晃,就像他第一次上山那天。


    大宝鹫寺还会是原样吗?圆信住持还认得出他么?


    金宝露,过的怎么样了?


    他站在山门下,四月小阳春,山上是满树的桃花,纷飞烂漫。


    贾思凡抬起头,一步一步,登上了阶梯。


    也许直到最后,他都不会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无论是怎样的人生,最终也不过是


    ——一步一步,登上阶梯。


    第65章


    中心大楼分南北塔,胡玉玲空降S旅总部的第一天,才发现大楼两边被四架玻璃电梯笔直地切成两边,巨大的天井连通着天空和摩天大楼的底部,拉出百米高空荡的回响。食肆和Cafeteria都设在一楼,她不禁想:


    这地方中午吃饭得多挤啊。


    她是小吃店家的女儿。除了在英国的那一年,从小到大没挨过一天饿。


    家在距离黄浦江边十几公里的非梧桐区开一家烧烤店。不是那种钟鸣鼎食的大小姐,但毕竟是在310区有着稳定房产和家业的,出门在外,利利落落一身 fit,腔调么总是足的。


    在投胎这个赛道,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前缀里的“江浙沪”,而是“独生女”。再没有钞票,六个大人含玉似的供养在手心里长大,捧也捧出个掌上明珠了。


    但问题难就难在这。


    生在罗马,却不是罗马的宠儿,胡玉玲自然生出“既生瑜何生亮”之感,见过了伦敦天使街的高蹈浪漫,回到胡家烤肉的烟火气里,难免有落差。


    人生怎么可能在哪里过都一样。


    拿到北京总部offer,家里人炸开了锅。奶奶说,我们家的小姑娘怎么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啦,本地的户口哎,别人想要还要不到!


    “为什么不可以呢?”她反问,“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房价又鬼高,一辈子和你们六口人住在小弄堂里吗?”


    一家人都沉默。只有奶奶的声音小小声,嘀嘀咕咕,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收音机在角桌上响,“小姑娘要那么累干嘛呀? 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在本地考个编,招个本地女婿,生活很滋润的呀!”


    她没有理会,一个人回了房间,订了飞往北京的单程票。


    见过流光溢彩的生活,却只是见过。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如果你从出生被承诺了那种生活呢?


    她不愿意只是做一个拿着310户口就满足的“本地小囡”。


    所以S旅最终面试那天,她一直缄默。


    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做什么手脚,只要HR那张淬过毒的嘴一张口,金宝露一定忍不住呛声回怼。到那时,她即使不争,实际上也已经赢了。


    胡玉玲太了解宝露了。


    她不了解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律, 不知道光凭实力根本走不到最后,想要留在S旅,某种程度上讲,需要一个人足够逆来顺受。


    就算提前和她打了招呼,又能如何呢?人的命运,往往是性格使然,胡玉玲只是坐在会议室,旁观了金宝露的陷落。


    即使如此,要说胡玉玲一点不感到愧疚,也是不可能的。


    作为朋友,共苦容易,同甘却难。竞争太激烈了,公司放出的名额只有一个,胡玉玲让金宝露在自己的房间里免费住满了整整一个月,进入新公司以后,却变得和她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总不能向她抱怨,S旅总部的伙食太难吃,加班加到凌晨两点钟,领导同事一个比一个脑残奇葩?你没有来真的是太好了。


    你没有来真是太好了。


    我也不该来的。


    愧疚越攒越多,反而变成一种嫉恨。为什么留在总部的是自己?肉身在摩天大楼的钢筋水泥里进进出出,望着高不可测的玻璃天花板,每一层都远到让人窒息。每天下楼买个便当都要在电梯口排二十分钟的队,小跑着去厕所,仿佛回到了高中,但高中时期的梦想仍然遥不可及。


    轮岗期满,没有人选她。


    每个部门只能选一个人,每个人被选的理由都充分得让人说不出话:选有北京户口的,选经理直系学妹,选韩语HSK6级,选男的.....


    胡玉玲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标签:985本,英国硕,从来没在领导面前红过脸闹过脾气,怎么就轮不到自己,凭什么不选她?


    她像那个永远没人选的小学生,坐在总部安排的临时工位上,看着身边的管培生一个一个收拾物件站起来加入新的阵营。自尊心几乎消耗殆尽,手足无措,只能勉强保持微笑。


    “胡玉玲,副总经理助理。”


    她猛地抬起头,总部HR从没有对她这么温柔过,直接带她去了新的工位,早有热茶备着:


    “是小方总亲自点的你,跟着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她点点头,只觉得浑身热辣辣的,有点想哭,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跟着方玉,直白点说,像坐上了窜天猴,办公室升了二十多层,连带着身边的一切都开了二倍速,不,三倍速!工作效率、忙碌程度,都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出入场所、出行规格也一并跟着提了。


    太子爷手上的项目,能不好吗?能不容易做吗?薪资几乎是没涨的,但只要一闭眼,前途的光亮都能从电脑屏幕照入梦乡,把她惊起来再肝两张PPT。


    同事都打趣玉玲是从打杂丫鬟提拔成了贴身丫鬟,这话里多半含着酸,她心里想,就是贾府赖大的园子,也比她家弄堂里的小杂间大多了。


    胡玉玲是给这天上掉的馅饼砸晕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等清醒了,她也问过贾方玉,


    “为什么选我?”


    没背景、没户口、更不是他的直属师妹,公司里已经传开,说贾方玉像选妃一样选了她。她心里不爽,却也没有否认,起码那些碎嘴同事见了她的确是收敛些。


    “不为什么。你好好干,自然会有业绩替你证明。”


    这一招实在是妙,有一些恰到好处的认可,却不多,就好像给你吃了一口胡萝卜,刚嚼出点甜来,就看见剩下的那根被挂在自己面前。


    贾方玉适时拍了拍她:只要努力,面包会有的,一切会好的。


    她于是更加兢兢业业,一定要让周围的人对她刮目相看,这才不白闯北京一趟。


    贾方玉是那种让你不太摸得透的领导,对内不苟言笑,对外说话弯弯绕绕,让人听得迷迷糊糊,却又挑不出错来。跟他一起工作,胡玉玲一天到晚得把心提到嗓子眼,


    “方总,今天晚上的餐厅已经订好了,请您过目。”


    贾方玉眉头一皱,“川菜馆?换掉吧。”


    “我已经调查过了,对方老总是四川人,吃辣没有问题的。”


    “但你不吃辣。”


    他的重音轻轻放在“你”字上,她愣住,肌肉记忆自动回复,“谢谢领导关心,我再看看别的。”


    心里却想:原来我还算个人?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心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算她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那种情感肯定更接近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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