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事件引起了S旅内部的巨大震荡。十年前关于舒婷的一切水落石出,贾思凡把自己的一切几乎毫无保留地放到台前,任由不知情的过客随意评说。


    由于私生子敏感的身份,加上贾建军的职位,网上的声音尘嚣直上,有看图讲故事给他安一堆小说情节的营销号,也有人扒出来他的各种信息,说他之所以站出来跳脚,只是因为没有分到想要的利益。


    但无论发生什么事,出现何种言论,他都没有再站出来解释。


    整整七天,金宝露没有等来贾思凡的任何信息。调查组走后,到了晚上,有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她接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却是贾方玉。


    “你赢了。”


    当晚,S旅正式向大宝鹫寺发邮件,宣布放弃并购大宝鹫寺。同时宣布,将经营重点放在现有的晋东南景区中,深耕矩阵型旅游景点,以旗下知名寺庙为锚点,同步发展周边小镇、夜市、古城,用多模态的旅游生态,打造崭新的晋东南文旅名片。


    言外之意。大宝鹫寺已经成为了S旅的一颗弃子。


    发布这封邮件的人,正是贾方玉。


    事到如今,金宝露再次看见自己曾经向往的大厂,用自欺欺人式的语言文过饰非,已经不再觉得荒谬,也不再觉得可笑。


    那是一种自洽的权力生存方式,它的存在自有其道理。金宝露曾经拼命想要反抗,也曾经无数次想要获得它的认同。但真正脱离它的那一刻,她发现这些情绪都消失了。


    她只想起贾思凡在精舍的木头桌子上,留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有且仅有四个字:


    “不要害怕。”


    她已经走到了自己最想走到的地方,面前开阔,大有可为。


    金宝露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其实她从来都不害怕,跌跌撞撞,在泥里打滚也不放弃,从来没有想过要走捷径,真正害怕的人是谁呢?


    金宝露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最后拿起来,透过光,看见那张纸写过,又擦过的痕迹。她看见了——


    他说的是,“谢谢。”


    谢谢她让他看清了自己终于要走的路,那是一条没有办法躲避,也不能有丝毫退让的道路。


    “总是在该说对不起的时候说谢谢。”


    她把那张纸捏成一颗星星,放在白色打火机旁,对着它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没关系。”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哪怕这条道路的末尾,并不交集。


    隔天,金宝露起了一个大早,和文旅部门的同事一起,整理监察组废弃的文件,和之前应对S旅并购案的各项报告,几个人对了一天账,整整齐齐把文件码齐,送去销毁。她这才发现,这段时间准备的资料,堆起来竟然比她人还高。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报告纸,中间对折,两边打开,是一架成型的纸飞机,金宝露哈了一口气,奋力一扔——


    有风忽然响起,乘着风,纸飞机渐渐飞远了,白色的航迹飞过文殊殿、飞过观音殿,滑下了山。


    金宝露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她抹了把脸,冰冰凉凉。


    正因为是不需要解释任何事的关系,不告而别才显得举足轻重。


    而她今天终于明白,一个人想获得尊严和自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两年后。


    大宝鹫寺的春天,来得比临城其他地方都要迟。


    金宝露背着巨大的行囊,再次站在山门下。净慈大师傅和已经成为后勤部负责人的多杨,早早在山门口等她。


    大宝鹫寺并购案结束后,省内的小微寺庙纷纷找到金宝露,希望她能为偏远地区的景点出谋划策,找到突破口。圆信住持抱着兼容并包的态度,同意了她的申请。


    这两年来,她扛上资料和口粮,走遍了省内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濒临财政破产的小微景点从临城、到大同、忻州、晋州、长治...有些在她的帮助下重获新生,有些景点最终无法逃脱荒废的命运,也被她记录下来,等待未来的重生。


    每逢故人的忌日和大小假日,她都会回到大宝鹫寺。


    “快来!圆信住持一直在等你。”


    多杨练出一身腱子肉,不由分说,提起她的箱子就往上走,净慈挽住她的手,和她讲这段时间来寺里的变化。


    夜游大宝鹫寺项目找到了新的合作方,国外的艺术团队结合大宝鹫寺的地形园林,设计了全新的3D投影项目,结合原创音乐,已经入选了今年省内文旅项目的创新大赛短名单。


    法务部的小陈第六次落榜后,终于考过了法考,现在是临城一家律所的新晋菜鸟律师。在他的大力鼓吹下,又有两个刚毕业的法学生上了山,成为圆明师父的新下属。


    资金问题落实到位,车队和清洁部门由外包改成自营,工资保险待遇和寺内其他员工持平,由多杨管理。


    圆信住持心心念念了多年的AI智能化寺庙,在他孜孜不倦的折腾下,终于有了苗头。


    藏经阁年底要改建,引入VR导览装备,宝露这次回来,要和建筑方面的专家一起编写藏经阁的导览稿和编年史。


    跨过大雄宝殿的门槛,金宝露停在空出来的蒲团前。


    一左一右,一共两个。左边是她,右边,留给再没有回来过的贾思凡。


    因为捐款问题,三中重新审核了他当年的报考情况,当时负责队员选拔的游泳队主教练金丝鹭早已过世,留下的测验数据均已达标。通报结果,贾思凡的学籍被取消,但其当时获得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资格仍然保留。


    金宝露现在想来,那是久经人事的金丝鹭看到贾思凡母子时,想出的连环套。


    故事的开始,是金牌游泳教练,看到一个满怀天分的少年,和一个无力托举的单身母亲。


    大宝鹫寺、鉴空长老、贾思凡、舒婷,还有三中。看似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未来,但这其中,又有多少不甘和不可为,化作大殿里尺长的红烛,寂寂燃烧,再无回声。


    但她想,金丝鹭不会后悔。


    因为故事的结尾,是两个满怀希望的青年人,并肩站在一起,一同向她们的过去告别,走向崭新的人生。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殿外,一回头,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站在落英缤纷的桃树下,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从十二年前的初见到如今,一如昨昔。


    “好久不见。”


    “你好。”


    “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


    ——何山守珣禅师(宋)


    第63章


    越过汾河大桥,就是临城。


    贾思凡摇下出租车的车窗,探出头去,细细地打量这座城市。粗粝的风从他脸上刮过,吹得他生疼。


    舒婷的声音从副驾上传来,“把车窗摇上去,回头着凉了。你现在不能感冒。”


    三天后,他就要去三中参加选拔,如果这次成功,他就会和母亲一起,从省会搬来这座城市一起生活。


    他对临城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太原城市更大,各项资源也丰富,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讲无疑是更具诱惑力的。但近来,他总感觉母亲比他更想要搬到临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从记事以来,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的身影。


    不是没有好奇过父亲的来历,但舒婷总是对此缄默不言。他能从母亲偶尔流露的厌恶中领会到这个话题的禁忌,但关于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没有细想,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个黑洞, 稍有不慎就会烧得皮肉俱焚。


    这段时间以来,他频繁看到舒婷化妆打扮,避开他接打电话,他也开玩笑般提起过,如果是谈了新男朋友,可以带过来一起见见啊。但舒婷总是轻轻带过,和他说,没有那回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是不压抑的。这种情绪甚而被他带到选拔赛现场,导致他发挥失常,200米自由泳,平时能游两分零三的,那一天居然游到两分15,差一点无缘三中游泳队。


    他并没把成绩的忽上忽下太放在心上,但让他真正介意的,是同天选拔的第一名,居然是一个临城本地的十五岁女生,个头不高,摘下泳帽时露出一头被消毒水泡得微微发黄的短发。无事人一般走到金丝鹭背后,拧开盖子喝水。


    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女生,居然游到了两分10!


    她游得比他快。


    她竟然游得比他快!


    十五岁的贾思凡没有误闯天家的惊诧,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什么,我不是天才吗?”


    他决定要留下来。


    不仅仅为了挑战这个女孩,也是重新给自己上一课,真正在一个适合他的环境下磨练自己,而不是像过往一样,凭着所谓的天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那就算努力。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在训练上,早晚加训,但无论他起得多早,总有一个人比他起得更早。贾思凡很快就发现了,金宝露和他一样,是一个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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