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露想到靠煤矿发家的杜若水,这两年因为开采权收紧,早就收手不干了,靠着早年的财富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反倒是文旅事业的风,越吹越盛。


    “这倒不一定。”


    圆信住持摇了摇头,“你现在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十年前的师父未必这么想。汾阳县有个千年古刹灵岩寺,始建于南北朝,1938年,明代铸成的铁佛熔成子弹,化身武器保家卫国。”


    “您的意思是——”


    “当时贾建军许诺只要他签字,就捐款给临城三中。可能师父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大宝鹫寺能够以另一种方式普渡世人,那么也许不必拘于寺庙的形式。”


    金宝露叹了口气,“大宝鹫寺和煤矿之于临城,到底哪个更重要?恐怕鉴空长老想了一辈子。”


    “但我不会像他这么选。”圆信住持看向宝露,“你放宽心。我们只要守住本心,身后价值,任由他人评说——”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保住大宝鹫寺。”


    第61章


    距离鉴空长老的入塔仪式还有七天。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鉴空长老的七七法事,来自S旅的威胁,还有,贾思凡的剃度仪式。


    寺务部已经决定,由圆信住持亲自为贾思凡剃度,时间选在入塔仪式当天。一是时间迅速,避免节外生枝,二来,彻底在各界人士面前,断了贾建军争取贾思凡的念想。


    在贾建军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阻止思凡剃度的时间里,金宝露在争分夺秒,寻找一切可能阻止S旅的办法。


    圆觉师父和小陈一改法务组吊儿郎当的作风,拉足马力,举证贾建军的所谓借款协议违反《宗教事务条例》第52条,即寺庙不得作为企业债务抵押物,上诉审议合同无效。


    她向上级文旅部门反映了施工对大宝鹫寺客流的影响,不知道远水救不救得近火,她还临时向友寺借调了车队。由刘队长引路,一辆辆摆渡车从市区开进大宝鹫寺,充当摆渡车。游客进寺的交通压力,一下得到缓解。


    最关键的是,之前申请的省级非遗证明,终于批下来了。


    有了这个证明,加上她申请的文物保护项目基金,短时间内,大宝鹫寺将固若金汤。


    城市转型的问题,自有时间会给她答案。


    连续第六天睡在办公室以后,有人推开门,摇醒了昏睡在行军床上的金宝露。


    是李多杨。


    “你都多少天没有正常吃饭了,净慈师傅特意叫我给你送来的,快吃!”


    金宝露揉揉眼睛,四菜一汤,打得堆成小山状的东北大米饭,还在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才发现瓷勺子下还藏着一只卤鸡腿。


    “净慈师傅也转了性儿了,居然会主动叫我加鸡腿给你吃。”


    金宝露心里有一根弦,轻轻地拨出了响。


    她披了一条褥子,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却没有去夹菜,


    “她也很累吧,来瞻仰鉴空长老的宾客那么多,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李多杨见状,拨开被子,直接在行军床上坐下。拿了一只梳子,在她背后,一把一把梳通。她身上有一种肥皂的香气,干净、温暖,直接。


    “宝露,在我们面前,你不需要想这么多,接受就可以了。”


    这句话显示在手机屏幕上,金宝露没有回头,却感到一个切实的拥抱


    ——多杨知道,她们都知道。


    她藏在努力工作下的疲惫。鉴空长老的离世、竞争对手庞大无休的膨胀、以及,贾思凡的背弃。


    疲惫不是来自于工作本身,而是事之无常。


    多杨从背后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她不明就里,打开看,是关于德国慕尼黑大学的申请资料,不值一提。


    但往下翻,是数十张大宝鹫寺古建筑和内部结构的素描手稿,一页页翻过去,各有详尽,翻到尾部,有鉴空长老手写的推荐信,大学成绩单之类,她看到那成绩单上的名字,瞬间合上。


    这是贾思凡的申请资料!


    她明白他,做古建筑方面的研究,在国内是最好的,但德国读书可以免学费,也能离贾建军一整个欧亚大陆的距离。读出来,就是另一片崭新的天地。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退路,为什么还要出家?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种失去控制的痛苦,让她喘不过气。一张草稿从文件夹中掉落,飘飘悠悠,落到地下。


    她捡起来,翻到背面。


    短发的少女躲在柱后,在藏经阁昏暗的光线下,小心探出头来。


    是她第一次去藏经阁的时候,发现他偷偷要纵火的场景。


    原来那一天,他早就发现她了。


    “这是哪儿来的?”金宝露强作镇定,快速把素描稿放进文件夹。


    多杨拍了拍胸口,右手五指并拢快速从左手下方抽出,表情却没有怯懦之状,“偷来的。”


    在住持办公室,贾思凡从保险柜里取出皇家橡树手表的时候,有个黑色的身影,悄悄目睹了一切。


    “我知道这是不道德的,但宝露,我总觉得你和思凡行者,应该有另一种选择。”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看向多杨。


    “你第一天去修行的晚上,思凡行者在藏灵阁拦下了我,要替你去扫地。”


    李多杨笑了笑,眼里满是狡黠。


    远处,钟声和僧人的祈祷一同响起,在台阶上久久地迂回。


    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金宝露向大雄宝殿跑去,向她的过去跑去,向她的未来跑去,牵动未来于过去与一时的此刻,她要如何把握,才能不把这一趟人生浪费。


    她屏住呼吸,一级一级踏上台阶,转过观音殿,绕过文殊殿,千只夏蝉在她背后鸣成一片,是苦等数载才得来的一刻盛放。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鉴空长老曾经说,贾思凡如果留在大宝鹫寺,会是一个很好的僧人。他穿僧袍挺括,能吃苦,肯下死功夫读经文,以后是接替圆信做住持的料子。


    但他没有说的是,贾思凡如果离开这里,也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她可以帮他提交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申请。在德国,他可以远离贾建军,远离S旅和所有无法忘记的一切,靠打工和读书,重启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哪怕是翻山越岭,远渡重洋,她也总有一天,会和他重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思凡呢?”


    她站在大雄宝殿前。入塔仪式刚刚结束,圆信住持和一众弟子将鉴空长老的舍利子置于宝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行过法事后,按计划回到大雄宝殿。


    已经到时间了,可是一众弟子里,没有贾思凡的影子。


    她拨开人群,一个个人看过去,九重戒疤之下,所有人似乎都长了同一张脸庞,她不敢置信,直到亲口听见圆信住持说,


    “你来晚了。”


    “思凡下山去了。”


    下山?和谁?要去多久?他不剃度了吗?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连串问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努力想要保持的秘密,已经在她不经意间的慌乱中彻底暴露。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给她任何答案!


    圆信住持没有告诉她想要的答案,而是说,


    “宝露,一切人的来去,我们从来就没有任何掌控。”


    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极了鉴空长老。说完,他就离开了大雄宝殿,身披袈裟,一次也没有回头。


    金宝露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第62章


    直到七天以后,警察和调查组上山向圆信住持了解情况的时候,金宝露才得知了贾思凡离寺下山的真相。


    她被叫进会议室里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嗡了一声,一句话堵在胸口,堵的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所以,他说要剃度,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吗?”


    圆信住持看着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调查组从寺内带走了一沓又一沓文件,第三轮问询过后,金宝露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


    在鉴空长老入塔仪式举行当天,贾思凡没有去参加仪式。他写了一封信,连带着自己找到的所有证据,实名举报了贾建<a href=tuijian/junhun/ target=_blank >军婚</a>内出轨、疑似挪用公司款项等众多违规操作,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有了这次举报,贾建军的动作被紧急叫停,加上金宝露申请的省级非遗顺利过审,大宝鹫寺才真正摆脱了危机。


    贾建军被S旅监察部门启动调查后,势力渐渐倒戈,就连他的亲生儿子贾方玉,也在权益利弊后,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贾方玉失去了自己的助力,但也不用再矫饰自己的野心。掀翻了笼罩在自己头上的天花板后,他终于可以迎来真正的人生。


    而贾思凡,在那以后,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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