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体贴的笑容,起身带圆信住持下楼去。回首看贾思凡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阴毒。贾思凡却抄起一本《法华经》,自顾自坐到鉴空长老面前,全当没看见。


    两人走后,贾思凡没读几句,便被鉴空长老打断。他出手按了遥控床的高度,坐正和他说话,“思凡。”


    他连忙凑近了,替他调整好坐姿,又递过去杯水。鉴空长老拿在手里,没有喝,


    宝露让你为难了吧。”


    贾思凡摇摇头,“这是我该为寺里做的,没有为难不为难。”


    “你今年多大了?”


    “过了生日,正好二十四。”


    鉴空长老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的时候,她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


    贾思凡不解其意。


    监控长老又问,“‘悬崖撒手,自肯承当’,这是什么意思?”


    “‘纵身跃下舍身崖,方知云雾皆是阶。”


    “不错,这是大慧宗杲禅诗。在大宝鹫寺的弟子里面,属你脑袋瓜最灵光。”


    鉴空长老打着点滴,一字一句,语速极慢,声音却听来很是清楚,“思凡,你背经文、做事都是一流,但圆信提了好几次,都被我驳回。你有委屈,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升你剃度么?”


    贾思凡沉默。


    “我看到了,那天晚上,在藏灵阁。”


    他没有明言,贾思凡后背却忽然爬过一阵冷颤,心跳如鼓——那一夜他和她在藏灵阁前点亮了千盏火烛,春雨飘絮,他抱住她,差一点就突破心里的所有防线。


    明明是天地你我仅知的事,鉴空长老是怎么——


    来不及思考,他一下拜倒在病床前,恳切请罪:


    “是我做错了!弟子犯戒,您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宝露是无辜的,她为寺里做的贡献大家都能看到,开除她百害而无一益......”


    “谁说要开除她了。”


    他一愣,抬头往向长老,眼睛通红。


    “二十四年前,你妈妈也问过我同样的事,我当时很青涩,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也没有做好。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今日之苦。”


    他看向自己身边的心肺监护仪,面容十分平静。


    “现在来看,我当时的做的所有事里,也许只有这一句话没有说错。我现在告诉你:”


    “心若未寂,何妨再历人间?”


    贾思凡紧紧摩挲着鉴空长老的手掌,因为肌张力过大,手指向内挛缩。即便这样他也能一眼看穿他的内心——他原先以为只有金宝露才能看穿。


    毕业那年他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自以为和贾建军切断了所有联系。他用读书运动的劲头学习经文,埋头干活,以为是断尾求生,实际上却还是在逃避——逃避舒婷已经不在了,还有她留给他家庭的烂摊子。


    这一切,鉴空长老都比他更清晰的看在眼里。其实仔细想来,长老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不要逃避,都被他以复仇的怒火掩盖下去,以为那不过是在包庇大宝鹫寺的过错,让他早日接受金宝露,离开这里。


    但其实他始终知道的,他走不出去。


    短时间内,她可以包容他的一切,但阴影会一直在那里,他的另一半家族也会一直在那里,伺机将他们两个吞噬殆尽。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压力再次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形式在自己生活中清晰起来,他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都来自于一个具体的原因。鉴空长老握紧了他的手,他不确定那是出于安慰还是病情,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留给自己提问的时间不多了。


    “请您告诉我,关于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我母亲的一切。”


    第53章


    所有鬼故事的开端总是很平静。


    平静、祥和,澄澈的天空,温暖到没有一丝辛辣的秋天。


    这是舒婷刚上大学的十八岁。


    她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父母都在县城的矿上工作,父亲做运输,母亲是会计。上头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也能保持温饱,三个孩子都供到了高中。


    三个孩子里,她竟然是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原本在家不受重视的老二,一跃成为整个家族未来的期望。开学那天,父母大包小包提着行李送她到了京大门口,在校外的招待所住了两天。


    舒婷从来没有获得过这样的关心,一夜之间也骄矜起来。那是一个读书上大学真的能改变命运的时代,她走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朗朗的微风吹过她的面颊,带着点细小的风沙,她觉得那就是成长的历练。


    因为读书的资格太过来之不易,她从不翘课,每次总是早早到教室,坐在第一排。对任课老师的讲解给予极高的情绪价值。舒婷自知没有其他人得天独厚的背景,不敢恋爱、不敢游戏、不敢翘课。


    “你应该松泛一点儿的。”贾建军指导她论文的时候说。


    他那时三十多岁,是学院里最年轻的讲师。穿一件<a href=Tags_Nan/Gaarget=_blank >港风</a>皮夹克在讲台上讲《国史大纲》和德里达,比同期的老学究们清爽出一整个年代。


    最关键是他竟然和她同根同源,都是小地方爬上来的人,这让他的证词格外可信。


    他给她讲论文,从学院办公室讲到后山草坪,讲到春风习习的柳树下,讲到人工湖边,看一只双飞燕风筝腾空跃起的时候,贾建军牵起她的手,在她意欲抽出的时候告诫她,


    “大学生应该生而自由。”


    因为难得的大学生身份,舒婷对命带给她的一切十分珍惜,包括贾建军。


    她顺利地获得了直博资格,读到博二时,却意外发现了贾思凡的存在。


    到了这样的时候,贾建军也预感到已经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只能向她坦白一切,“可是怎么办,我不能离婚啊。”


    她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贾建军的松弛和自信,来自于另一个女人的托举和牺牲。


    她对社会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完全破碎了,却还得硬着头皮把书读下去。她试过匿名向学院举报,却被有资源背景的贾建军一压再压。


    鉴空长老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舒婷,她梳着两股麻花辫,面色苍白却独自一步一步爬上了大宝鹫寺的台阶,她说她不想活了。


    京大之大她已无处遁形。她所在的小城最乐见一个天才女性的陨落。而她的父母又会轻易将她矮化为一个在婚恋市场失去了价值的女性,指责她“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那时候的她,觉得人从云端跌落真的是好容易的事。上一秒她是前途似锦的女大学生,下一秒,命运赠予的全部礼物被收回,她被自己最信任的师长亲手抛到道德鄙视链的最下端。


    那时候还是住持的鉴空长老,破天荒地没有劝她留下孩子,而是说,“先活下去吧。”


    “活下去就会变好吗?”


    他却不语。


    舒婷闻言,抄起背包走出殿外,一直走到大宝鹫寺山门台阶边缘。踌躇良久,终于又走回来,在他面前涕泪横流:


    “长老,我真的很怕痛。”


    他这时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回神换上庄重神情,说出那句:


    “心若未寂,何妨再历人间。”


    十四年后,再次见到舒婷,她已经读完了博士,在省内一所不起眼的高校做了很长时间的讲师,没有提拔、没有转正,在旁人的侧目和家人的漠视中独自带大了孩子。


    他想不到她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还是面带笑容地出现了,她剪短了头发,带一只无框眼镜,穿一身很得体的白色针织衫和高腰西裤,戴一条极细的素银链。


    她说她的儿子中考大捷,不仅考进了三中,还选拔上了三中的游泳队,由前全国冠军金丝鹭教练亲自带队。


    鉴空住持脸上又展露出无可无不可的微笑,你看,一切都会过去的。


    但舒婷答非所问,“故事的开头并不能决定结尾的走向。”


    最难的时候,她放下身段和尊严,回去找贾建军,以毁灭他的婚姻前途要挟,让他给自己安排一个岗位。要离京大很远,要有稳定的薪资,要能同时照看她的孩子。


    贾建军没说什么,答应了下来。两人从此再没见面,直到她快要离世的那天。


    她知道凭她的资历,原本去哪儿都犯不着让别人说闲话,是贾建军毁了她,让她失去了和别人站在同一起跑线的机会。


    她也知道她开了这口,以后永远会落下别人口实。


    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活下来才是要紧事,


    “他们骂我也无所谓,道德不在我这边啊。”


    舒婷搬进了千钵殿旁的办公室。她有一种让人意料之外的坚韧,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她一如既往地认真、快乐,只是做自己的事, 如此三年,直到大厦崩塌。


    离开的时候,舒婷说,“长老,绕了这么大一圈,还能回到原点,我已经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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