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思凡无奈:“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越来越像行者了。”


    “那你呢?”宝露打趣道,“你是越来越像和尚,还是越来越像世俗中人?”


    她是一句玩笑话。他却突然答不上来。


    她的眼睛明亮,看出端倪,笑容僵在脸上。


    胡玉玲半夜醒来,看见金宝露坐在床边守夜。夜色初凉,她自己盖着被子,金宝露还穿着早上的单衣,有风从窗边漏进来,她打了好几个寒战,削水果的动作却没停过。


    见她醒了,金宝露和她说明了情况。语气平淡,不像过去亲昵,但也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


    胡玉玲躺在床上,腹痛,肿胀,还有刚从麻醉中醒来的脑雾感,昏沉一片,但没有人告诉她愧疚也是阑尾切除术后的一种常见症状。


    “我有点儿冷。”


    金宝露将她身上盖的被子从头到尾用眼神扫了一遍,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


    胡玉玲又重复了一遍,“你去把窗户关上吧。”


    金宝露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放在她额头上,显示出温度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切。她站起身,关上那扇窗户,


    “只是做了一次阑尾炎手术而已,切掉的东西真是不少。”


    “什么?”


    宝露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胡玉玲,我有个事儿想问你,你要不想回答就算了。”


    “你说。”


    “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病床上的胡玉玲张大了嘴,一时失语,半晌才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金宝露把手机里的二手平台售卖记录拿出来,“我对你看男人的眼光非常有信心。不是最烂的你一般看不上。”


    看着金宝露一副“猜中了”的得意表情,胡玉玲莞尔一笑,“逗你的。我才不喜欢贾方玉。”


    金宝露投来怀疑的眼光。


    “他长得是人模人样的,也挺有钱,但我还没变态到喜欢上自己老板。”


    她的声音轻轻低下去,


    “——我只是,很想得到他的认可。”


    金宝露削苹果的手悄然一滞。“完了,彻底完了,你这比斯德哥尔摩严重多了,自己PUA自己。谁来也没辙。”


    职场上的终极PUA患者,和被家暴了却还舍不得离婚的人有着相同的扭曲认知,两者往往都会说——


    “他对我真的还挺好的。”


    胡玉玲讲道,


    “我拿不准他对我的态度,虽然他平时话多,人也挺贱的,但到了关键时刻,他都会挺身而出替我挡刀。是,我也会加班、干点累活,但是职场上谁不干?他让我跟在他身边,有一条清晰的职业规划,偶尔关心我,送个礼物给我,这就够了。”


    胡玉玲和她很像,在学校的时候成绩算不上多么优异,但贵在勤勤恳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不过,两人的区别在于胡玉玲从小家庭合睦,成长路上顺风顺水,遇到的都是好人。


    如果上级说她做的不好,她从来不会怀疑是对方的问题,反而努力向对方证明自己: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也能越走越黑。


    金宝露细细思索了一会,重新削起苹果。


    “我不会judge你,我也明白你想往上走不容易,但是胡玉玲,我就只有一句话,你可听可不听。”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胡玉玲手边,


    “人活着,总得自己成全自己。”


    胡玉玲若有所思,接过苹果,一口咬下,卜卜脆的果块咬碎,顺势流出汁水。


    “笃笃——”


    病房门响了两声,还没等人应,贾方玉已经抱着一捧香水百合闪进了门,白色的花瓣全开了,粉红的花蕊摇曳,隔壁床的病友一下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金宝露嫌恶地擤了擤鼻子,从他手中接过花束,顺势关上病房的门。


    贾方玉面色微动,却没有说什么,转头换了关切的语气,


    “怎么弄成这样?我说过多少次,健康管理也是能力,你知不知道华尔街那些顶级投行,都喜欢从Varsity team里面招人——”


    胡玉玲撇撇嘴,没有接话。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总之,工作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已经让人处理好了,你安心养病就好。”


    “其实一般来说,像急性阑尾炎这样的病,我们不能算作是工伤。何况你是在公司外,申报起来很复杂。”


    方玉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跟着我也有段时间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只要肯干,不会亏待手下任何人。我也不想让你难做——”


    他顿了顿,看胡玉玲的脸色没有大的变化,随手拿起一小块苹果,接着说,


    “你这样,之后回去我会出一份景区投诉书,病历我会找医生打点好。生病这个事,确实是意外;但意外也会成为契机。做事情灵活一点,对吧?项目奖金我比别人多出一倍给你,就当是你的工伤赔偿。”


    胡玉玲久久地凝视着他。


    贾方玉两三口把一大块苹果咽下,又喝了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气。


    “玉玲,我不会强迫你,只是让你好好想一想,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他从钱包里掏出张卡片,垫在果盘下方,掖了掖她的被角,起身告辞。


    拉上门的瞬间,贾方玉和金宝露擦肩而过,他想说些什么,金宝露却略过他,径直走向病床。


    转过身,贾思凡戴一顶鸭舌帽,斜斜靠在墙边,


    “既然来了,和我去见一个人吧。”


    第52章


    方玉跟着贾思凡进了电梯。


    医院里的电梯大得空荡,一前一后能放得下一整张病床,兄弟二人就隔了这一整张床的距离。


    贾方玉站得虽远,眼睛却尖,“你怎么按向上?”


    贾思凡无动于衷,“我们就是要向上啊。”


    方玉眉头一皱。电梯打开,七楼肿瘤科,贾思凡快步走出,等在前面,“你站在那儿干嘛?”


    贾方玉站在电梯里,手指摁了关门键,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我才不给你构陷我的机会。”


    贾思凡没理他,转头走进了病房。没过多久,门应声而开,贾方玉怀抱着一只硕大无朋的进口果篮和山玉兰花束,从门后一侧谄媚地溜进来,“鉴空长老,圆信住持,打扰你们了。”


    圆信住持两天没换衣服,顶着两只黑眼圈和没来得及刮的胡茬抱手假寐,差点被这动静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贾方玉眼疾手快,一只手正好自然扶起“是我来的不巧,给住持您添麻烦了。”他放下果篮,又去看鉴空长老,“思凡也是的,早点讲,我能安排到更好的医院——”


    鉴空长老咳嗽了两声,“不碍事,这里刚刚好。”


    “您是得道高僧,对肉身凡胎没有多大眷恋,但我们可不能没有您呀......”方玉讲得滔滔不绝,鉴空长老却听烦了,摆摆手,让思凡过去给客人倒茶,自己背到一边。


    圆信住持知道方玉是来找他的,也没客套,坐下和他寒暄几句,就扯到合同上,说新方案宝露发过来他看过了。


    尽管S旅指使胡玉玲给她的工作添加了很多没必要的障碍,金宝露还是抽空,在处理问题、外部交涉和突发事故的间隙,事无巨细地写出了S旅现行方案对目前大宝鹫寺的员工即将产生的威胁。


    而且她把时机卡得很准,正好是在她发完新方案报告和报价的当夜。她和多杨熬了一整晚,等多杨睡着,她才腾出手来,抛开文旅策划的身份,以一个普通员工的角度,仔仔细细地向圆信住持陈情。


    她也知道,大宝鹫寺如今今非昔比,两方的权力关系完全颠倒,能趁着自己的功劳进言的时候,也只有现在,


    “我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努力,并没有想过这份努力能带我去到哪里。如果最终您一定要选择S旅的方案,我在此希望提出我的辞呈。”


    圆信住持没把她的辞呈太当回事,他已经习惯她没事找事,小题大做,用莫名其妙的一腔热血把全寺掀得人仰马翻,何况他也没有沦落到要被一个小小文旅策划拿捏。


    他只是在方玉讲解完方案的时候,反问了一句,“关于接管寺庙后的人员安置问题,方案中好像没有提到,可以展开讲讲吗?”


    方玉没想到他会跳过那庞大而诱人的预算,在一个几乎不构成问题的问题上发难,“我们会按行业以上的水准为外包员工发放遣散费,这在S旅已经有过很多次先例——”


    贾思凡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提起,轻描淡写:“S旅的员工这次过劳进医院了,就在五楼。”


    金宝露在病房里看护的时候,他一直守在门外。


    圆信主持果然警觉,看向方玉,淡淡出言道,“有这样的事?带我下去看看吧。”


    方玉看向贾思凡,这才醒悟他这一局鸿门宴的来历,并非只是让他空手去拜客这样简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在外面的弟弟,果然是喂不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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