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鹭穿着一身运动服,黑色高领的长袖开衫配条不厚不薄的长裤,一条宽缘的金色镶边从头绣到脚。灰白参差的一头短卷发用蓝黑色发带箍到后脑,脖子上挂一只银哨子。
她往那一站,穿着蓝白小碎花裙子的金宝露立刻被她衬托了成了兵,就等着她一吹哨子向运城机场开拔,
“上午装的炒棋我给你放背囊里夹层了,两层保鲜膜装着的,洒不了。你到了上海水土不服就吃那个,一下就好。”
金宝露连声和应着,慢慢随人群蹭着向前,一只手牵着金丝鹭绵软的手掌不肯放,眼睛却在一整个检票大厅四处乱瞟。
“等谁呢?”金丝鹭眼光毒,一下把她揪出来。
她忙把目光收回,“没等谁。”
说话间,一个白色的影子由远及近,从形形色色的人等中闪过来,透气的运动衫,跑起来一翘一翘的碎发,人也四处张望着,两个人就这么等着,等两块磁铁找到相合的磁场。
宝露的眼睛一挨着少年,瞬间亮起来,高高举起手臂喊道:“思凡!”
贾思凡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好久才从一众人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双手举高,把满满一袋子零食举过头顶,不受一点挤压,穿过人群捧到宝露跟前,献宝似地到
“多肉葡萄不另外加糖、牦牛肉干、鸡蛋干、泡椒凤爪、绝味的鸭脖和莲藕,还有蒸汽眼罩,路上你戴着睡觉方便。”
宝露接过,袋子往下沉了沉,看了看一旁金丝鹭的眼神,嘴上不说,却是一脸喜色。
“一天到晚就吃这些东西,势利眼小姑娘。”
势利眼小姑娘金宝露朝她比了个鬼脸。
“原本一天到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转性儿了,好得又跟穿一条裤子一样,一天天的就知道气我,真是欠你们的!”
金丝鹭翻了个白眼,却识相地默默走开。留给两个孩子说话的空间。
“宝露,那个啥,”贾思凡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金丝鹭两边看看,假装低头看手机,身子却不动,一只耳朵偷偷竖起来:
“到了上海要去喝咖啡吧——”
“要的。”
“也要去迪士尼?”
“要的。”
宝露连着点了点头,忽然感觉身后一动,闸机开放了,背后人流涌动,裹挟着她不断往前走,她忽然着急起来,“贾思凡,你有什么话快说呀!”
连金丝鹭都忍不住喊起来,“宝露,你路上慢点!你要小心!”
贾思凡又羞又急,出来一句——“那你...到了上海跟我说一声。”
“哎。”
金宝露笑着,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迈步走进玻璃门另一边的世界。
省资格赛结束后,贾思凡获得北京某高校免试推荐资格入学,金宝露获得了全国一级运动员资格,参加高考,后被一所211高校录取。
那个夏天,人人都说,5G时代就要来了。多么灿烂而蓬勃的期许,她和他都以为北京到上海的距离,只是一张车票。
送完金宝露,金丝鹭在贾思凡软磨硬泡的恳求之下,勉为其难带他上了山。三年前,在金丝鹭斡旋下,大宝鹫寺向三中捐献游泳馆一座,几乎在同一时间,原省博物馆文物研究所研究员舒婷,经市里举荐,特派往大宝鹫寺进行专项整理统筹工作。
贾思凡这次上山,就是去给母亲送生活物资的。
金丝鹭打开车窗,单手操作方向盘,一边抓了一根长条牛肉干,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妈在寺里工作,佛门清净之地,你给她带牛肉干?”
贾思凡如坐针毡,陪着笑脸道,“是,是,教练说的对,我们金教练爱吃,我这还不是还带了一份孝敬您嘛。”
金丝鹭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贾思凡没话找话,又道,“教练,你说宝露读大学这么大的事儿,金阿姨也不来看看?”
金丝鹭不耐烦地抽出一根莲花,烟从车窗外飘出去,“少管闲事!”
贾思凡只得重新坐回去。少顷,车翻过重重山崖,金丝鹭倒带着他爬上山门,求见鉴空住持,转脸对贾思凡说道:
“你去吧,我在这里和住持说会儿话。”
他按图索骥,向藏经阁处走去,舒婷应该就在里面,继续研究古籍文物。还没走进,先是远远看到一个中年模样的僧人,鬼鬼祟祟猫着背从藏经阁跑出来,不见人影。
很快,越来越多的僧人、游客,从藏经阁和周围精舍跑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走近藏经阁,就看见一缕浓烟尘嚣之上,正在藏经阁中肆虐。
他立刻反应过来,拔腿向上跑去,逆流穿过人群,大宝鹫寺的精舍钟声,一浪强似一浪地响了起来。
“请所有人立刻撤离,再说一遍,请现场所有人立刻撤离——”
在一片混乱中,他抓住了什么,舒婷搂住她儿子的肩膀,“你怕什么呀,妈妈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
他的心一下放下来,他觉得他的人生有救了。
可是下一秒,他听见了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声音,
“古籍!古籍还在里面!”
舒婷立刻反应过来,一刻都没有迟疑,拔腿就向上跑去,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母亲的腰:“不能去!藏经阁已经要烧成危楼了!”
贾思凡死死抓住母亲,他是一个即将迈入成年期的运动员,全身是劲,可舒婷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松开了十指,
“妈妈已经做了十八年你的妈妈,我得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了。”
直到将近十年以后,他都后悔那天放开了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正要追上前去,却一把被人拉住——
明明是第一个跑下山门的金丝鹭,看到落单往前冲的贾思凡,也不顾自己近70岁的高龄,三步并做两部爬上台阶,抓住贾思凡的手臂,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思凡你不能过去!”
几个消防员一拥而上,紧紧扣住了他。
他眼看着大宝鹫寺的火光愈烧愈烈,看到全寺的僧人拦着消防队,让他们再施舍一点时间,把能抢救的经书都抢救下来。
古籍有人重要吗?什么狗屁经文能比妈妈更重要?!
好痛,好苦。
贾思凡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一生的水分,都要在此刻烤干,他跪倒在地,却觉得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8月末尾,山上已经转凉了,但面前的热浪一波一波、扑面而来,他在沙漠里却失去了罗盘,他觉得自己就要渴死了。
直到担架担着舒婷从藏经阁运出来,他追上去,和消防员一起奔下山门,他跑的那么快,听不见兜里手机“叮”一声响起的通知。
是金宝露发来的短信,她说:“傻子,我到上海啦,你在干嘛?”
第29章
深夜,藏灵阁里灯火幽幽,贾思凡宛如修罗,盘腿而坐,说着一件好像根本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金宝露说不出一句话来,颤抖着,如堕冰窖。良久才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贾思凡眼底深沉,长舒一口气,从袖口掏出打火机,“哧”地一声打响,双眼紧盯着火苗。
那个晚上,救护车和警车带走了舒婷,却没有把她带回来。
“最讽刺的是,藏经阁的宋代古籍一点都没有救回来,遗留本十不存一。”
“可是舒老师她都——”
宝露心里一震,她之前的猜测全是真的,却不知道是这样的原委。
“那又怎么样?”他笑了一下,眼神木然,“这种程度的牺牲连什么“最美研究员”、“最美逆行者”都评不上,算不上什么事迹,只能算事故。”
贾思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舒婷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在想,我妈妈是不是当单亲母亲已经太累了,所以她放弃了,不要我了? ”
金宝露的心一下揪起来:
“怎么会?”
那年,葬礼上有个中年男人,送了全场最大最豪华的花圈,上面写着“吾爱舒婷芳颜永在”,他有着和自己很相似的眉眼,他说,跟我回家吧。
“你还年轻,前途远大,你需要一整个家庭的支持。”
“我那年18岁,所有人都说我前途远大,但我知道不是。笑话,我根本一步也走不下去。我连他的身份都没有确认,只知道他拿着一张我妈妈签给他的公证书。”
宝露心里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她写的不会是——”
贾思凡点点头,“是的,她写的是,自愿放弃贾思凡监护权。
“其实她不签这份文件又会怎么样呢?我已经成年了,怎么都会活下去。但是那个人跟我说,他说‘如果不这么做,你妈妈不会放心走的。’”
“所以我假装无事发生,过了五年普通大学生的日子。和室友开黑、通宵赶作业、过生日用大学生折扣去海底捞拿着灯牌跳舞。然后大学毕业,和所有人一样,考研、考编、就业各个试了一遍,没有一个成功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