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开了外挂,金宝露还是成功在第一天倒下了。
这些试炼尽管听起来很难,实际上体验了才知道——原来做起来更难!
庆安师兄也没跟她说这些劳动都要计件啊!
单是一个菜园浇水,就要拎着十五斤的水桶来回挑水两个小时,更别说捡柴劈柴外加洒扫庭院,金宝露一介体育生出身,单单体力劳动还不在话下,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根本吃不饱!
就算净慈大师傅已经给她多打了一倍的份量,没油没肉的午饭,两个小时就耗光了。
到了晚上,她已是万念俱灰,就剩一层皮了。
宝露从来没有觉得一天24个小时如此漫长。
好在只用再打扫过藏灵阁和抄经,今天就结束了。
藏灵阁坐落在观音殿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并不对外开放,用于存放长期供奉在这里的灵牌和骨灰,一直以来都由寺务部直接打理。
庆安师兄把她领进去,交代注意事项后,就宣告下班,只留她一个人在此地打扫。
已经开了电灯和火烛,但她还是莫名害怕起来。怎么能不害怕!她连鬼屋都不敢进啊!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门框剧烈抖动,有敲门声笃笃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的宝露魂儿都要散了,小声念了一句:“多杨,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我了——”
她轻轻打开门,却瞬间愣在原地,
“不儿,就你是扫地机器人啊?”
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庞,迈过门槛,站进烛光之下,
“怎么,你以为是李多杨吗?”
第27章
贾思凡发了一场整整三天三夜的烧。
第一天夜里,他浑身颤抖,额头上不停冒冷汗。他不断地梦见舒婷,各种各样的、温柔的、阴郁的、疏离的、解脱的...梦见熊熊大火,硫磺的干涩,纸张燃烧的气味,他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向前走——直到浑身筋疲力尽。他挣扎着醒来,却不愿醒来,心想如果可以就这样消失的话,就带我走吧。
第二天白天,他无法动弹。眼前不断浮现出雪地上的金宝露。太阳照过她的头发,有金色的微光,她拦住了他,搂住了他,他发现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虚掩的拥抱。他有一阵无可止扼的原发欲望,野蛮而热烈,想要略过她一层层的劳什子外衣,穿过她的皮肤、血管、神经,在她灵魂的另一端彻底爆发。
也就是这一天,他被同寝室的僧人发现,送去了医院急诊室。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拔掉手上的针管。
一抬眼,却看见金宝露妆容精致,正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一颗一颗把洗好的葡萄摘下来。
他不知道他的祈愿是应验了还是没应验。
生存还是死亡?这种哈姆雷特式的问题于他而言是另一种表现形式:金宝露。
他的欲念和恐惧都在她一人身上所系,他害怕离她再进一步,却更舍不得她离自己太远。
从五台山回来,他申请向鉴空长老和圆信住持调岗。圆信住持当即批准。鉴空长老却把他拉到一边,没有诘问,也没有质疑,只是说: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句没有任何指向,也没有任何意图的话说出来,他仿佛有电流通过全身,如此刺痛又令人放松,他知道自己还是那个藏不住事的行者,又一次被彻底看穿。他于是问他:
“那我应该怎么办?”
鉴空长老给了他一句话,
“应无所住而生心。”
这是一句解答,也是一次考核,很遗憾,他并没有理解。
鉴空长老见状,也不怪他,又解释道,“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选择,世间万物也不仅仅有前进和后退两个选项。”
他似懂非懂,抱着一沓经书离开了办公室。
他想,在前进和后退这两个选项之外,如果还有第三个选项,那不就是静止吗?
直到他的所谓静止被贴着十六张暖宝宝的金宝露一铲子打破。他的世界又回到了最初被打乱的那一天,开始剧烈地晃动。
金宝露那几乎要震荡整个大宝鹫寺的迷茫和焦虑,要靠她不断向虚空里投石问路才能得到缓解。
她一刻不停地投出石子,却没有发现那些石子,也落到了他曾修炼得引以为豪的湖面。
平静的,镇定的湖面。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望着藏灵阁窗棱上的灯影出神。
然后,他听到一串极为流利的贯口,每一样都是寺里的严禁词,他想她幸好没说到佛跳墙,被圆信住持听到,肯定又要罚她干一周的苦力。
正想着,回身一瞥,李多杨正趁着天暗,抱着一台扫地机器人,蹑手蹑脚地向藏灵阁里走。
他忍俊不禁,这帮人的花头怎么这么丰富!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多杨的肩,然后趁她反应过来还没开始尖叫的时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双手合十,向她轻轻鞠了一躬。
多杨吓得魂飞魄散,忙放下机器,解释道,“宝露没有干过这么多活,她会撑不住的。”
他点了点头,接着用手语回道,
“我知道。你也辛苦了,这就交给我吧。”
他迈进藏灵阁,合上木门。“修行时间还偷偷找外援摸鱼,我是可以向庆安师兄告你状的。”
金宝露白了他一眼,拿过扫帚和抹布开始假努力,一边用扫帚佯装打地,一边小声吐槽:
“挡了我的扫地机器人,说话还像个人机,真不知道哪欠着你了。”
他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没说话,走过去要接过扫帚,她手上一紧,
“你又不是我的带教,现在做这个干什么?”
他摇了摇扫帚,示意让她松手,“就当佛门弟子积德行善,不可以吗?”
她刚要反驳,一打眼却看到了他的手掌。瞬间心中一震。酸涩莫名其妙地漫上来。
这是一双曾经泡在水池里的手,和她一样拨过浪,触过壁,手蹼比别人都要长一些。
可是现在,她的手尚且白皙柔软,他的却干燥皲裂,沟壑丛生,一点也看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的。仅仅过了一天,她就理解了他这一整年修行的分量。
吃糠咽菜,身体力行,这种程度的剥离世俗,如果只是一个星期一个月,都能算作是血气方刚大学生在体验生活,但如果是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的修行呢?就算是他和她都经历过青少年时期非人般的艰苦训练,肉体上的艰辛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孤寂是另一回事。
最简单的,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做到一星期不碰手机?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贾思凡比她想象的,还要离她更加遥远。
她看着不停弯腰打扫房间,却一次也不敢抬头看她的贾思凡,生气心痛,却又拿他无能为力,能说出口的仿佛也只有一句,
“方玉是谁?”
他听到了,没有回应。
她火从心起,追问道,
“你就是这样不说对吧?从去年我在这里见到你,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你总得信守承诺吧?”
贾思凡一句话也说不出,抓紧了扫帚,一口气憋住,拼命不让自己卸劲儿——要怎么说?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现状了。
“贾思凡,七年前是你送我去运城的,是你在站台说,到了上海就给你发消息,我发了,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回?”
是的,区区一段感情,在她如渡劫一般的成年初显期间不值一提。实习、考研、留学、金丝鹭去世、就业又失业,哪一个不比这个更重要?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焦头烂额和痛彻心扉的时候都过去了,或者说她起码终于努力给自己挣到了一次喘息的气口,那一丝被压抑住的感情,居然趁这个时候重新钻了出来。
她这才明白她不是无所谓的。从来都不是。
“回答我!”
又一次,她的情感空投出去,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没有回音。
她累了,不想再继续消耗自己了。
她推门出去,却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几乎是本能的,他抛下了扫帚,“不要走。”
她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是一样的不可置信。
他触电般松开手,正想道歉,她却当机立断,反手抓住了他,
“贾思凡,我再问你一次,假如你这次不回答,就永远不要回答。”
她定定看着他,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8章
“通往运城的列车即将开动,请乘客到A2乘车口检票。”
高铁站的机械女声响过三遍,金宝露才恋恋不舍的拖着Hello Kitty行李箱挪到检票口后长长的队伍后尾,把金丝鹭给她整理领子的手拿下来,紧紧握住,“姥姥,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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