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运动服,剪着齐耳短发的金丝鹭,站在游泳馆漫着水波的岸边,吹一声长哨,把金宝露和贾思凡各自从泳道里拉出来,“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私自加练?”
三中游泳队训练量对标专业运动员,科学制定,盲目加练容易受伤,对正在备赛的两人,反而是副作用。
宝露一把将泳镜扯下来,“我没有加练,我在和他比赛,他搞歧视!”
金丝鹭瞪向贾思凡,他慌不择路,却还是抬起头试图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歧视女性!我就是说蝶泳游的没有自由泳快——我说的也是事实!”
“这不还是歧视吗!蝶泳怎么了,我游蝶泳也比你快,这点成绩还来碰瓷小姑奶奶?”
“哔!”
金丝鹭又吹了一声长哨,把两个争得你死我活的青春期兔子分开,勒令两个人立刻回家。宝露摘下泳帽,披肩长发即刻散开,蓬松地落在肩上。
她瞪了对方一眼,却看到贾思凡独自盯着地板发呆,他披了一条长毛巾,浑身上下热气腾腾,水珠正在从发梢末尾一滴滴落下来,砸到地上
——就像昨天,她撂下话后转身离开,想直接回宿舍,却被他拉住袖子,
“你这么害怕,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没有。”
他话音结束的当响,发尖一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深秋的净泉,冰凉刺骨,是他刚刚扑去喝水时染上的,
热得烫手。
金宝露下意识探了探自己手背。
为了正大光明摆脱这种心悸,她往回走了两步,找到鉴空长老,向他说明情况,隐去了自己偷偷带违禁零食上山的事情。
鉴空长老看看宝露,又看看贾思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宝露小姐,你救死扶伤是好事,但思凡有他自己的因果,你过度介入,帮不到他。”
他这话意有所指,但宝露一时间又不得要领,“他都饿昏了,我难道应该放着他晕死?”
鉴空长老摇了摇头,清瘦干瘪的面庞些许柔和下来,“那自然不对。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要完成,你现在帮了他,未来也许会害了他。”
她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鉴空长老也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转过身,叮嘱贾思凡,“天冷了,你也别过于勉强,吃过饭再去吧。”
贾思凡在前面带路,一路沉默。宝露又犯了见人安静就尴尬的毛病,出声道,
“为什么要告诉长老?这种事自己知道不就好了。”
“撒谎隐瞒也是破戒。”
他一句话把她呛回来,她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她静下心来就胡思乱想,想到刚才黄居士一家的法事,心里没来由一阵难过,不知道是哪个妙龄少女夭折,年纪轻轻便引得一家人伤心,特意上山来做法事,于是问:
“卿卿是谁?”
贾思凡答:
“黄居士一家养的兔子。”
“我就知道”
金宝露吐槽的话简直已经漫到嘴边,眼看着走到禅心院,看着食堂门口大大的“止语”二字,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大宝鹫寺食堂面向大众开放,对外来的居士和僧宿客人,十六块钱可以选一道主食两个配菜,二十块可以再加一道配菜。对内部人员则是免费,但为了避免浪费,一个人只能取一次。
贾思凡拿着铁盘过去,对窗口内上下比划一阵,拿了一碗糯黄的小米红枣粥、两个香菇菜包,一块蒸南瓜配一小碟红油榨菜。
宝露过去,照葫芦画瓢也比划一通,只得到一个菜包。
“我怎么就一个?”
宝露一出声,整个食堂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食堂负责的义工戴着口罩,用手势指了指“止语”标牌。她这才看到标牌下方的小字指示,每个手势代表一类食物,又有特定手势规定加多、加少。她初来乍到,对方没看懂,姑且给她一个菜包了事。
宝露脸一红,只好端着铁板灰溜溜走了。正坐下,眼尖瞧见李多杨也来吃饭了,她走到排挡面前,熟练地打起了手语,速度之快,变化之多,很快就让铁盘堆满了食物。宝露见状,用嘴型比了个大大的“犯——规——”。
多杨只是耸了耸肩,谁叫你不学。
两人正要准备吃。一只手把铁盘慢慢推到她面前,正是一盘四样,一份不少。
贾思凡随即从她桌上抽走那只空得可怜的铁盘。一个人走远去角落坐下,念经,开吃。
多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宝露,竖起一只大拇指。
宝露内心大惊,摇头否认指控,一猛子扎下身干饭。
洗过碗,金宝露顺着石路小径往上走,看到圆信住持在道路尽头的办公室面前站着,笑眯眯地等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怀着警惕,等着圆信住持像之前给她面试过的HR一样,在万事落定之际突然给她来个晴天霹雳,但他只说,要带她去交接工作。
寺庙虽然是六根清静之地,但实际运转起来仍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因此也有一套完善成型的管理体系,主要分为出家人管理部分和在家人管理部分。
在寺内六个事业部门内,行政部门包含慈善、寺务、法务和外联,由圆信主持直接管理,主要由出家人负责,每年的预算也是从这里批准。严格意义上说,庆安师兄也直接隶属于这个部门。
园林绿化和交通属于外包,由财务部门核准预算,上报行政部门审批,外包公司派遣员工驻扎寺内,这部分人员流动性较大,除了类似于多杨这样的主管需要常驻以外,基本每年都会换一批新人。
也就是说,真正由在家人管理负责的部门,只有文旅、餐饮和财务。宝露心想,这要是放在清朝,行政园林交通就是由皇上直辖的上三旗,剩下三个就是实打实的下三旗,并且实际上也还是由皇上管辖。
圆信住持把旗主的位置大张旗鼓地交给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慌张:不会真要叫我做关店人吧?
说是交接工作,其实上一个文旅策划已经离职三个月了,留下来的只有薄薄一页纸的交接报告和一电脑的工作数据,她顿觉不妙,虽然没有明说,但眉眼间漫溢出的不自信早已出卖了她。
圆信住持坐下来,沏了一壶茶,她眼尖多看了一眼,这款茶在寺内的纪念商店也有卖,但当时因为包装太过简陋,没有多上心。
他说,这叫平遥毛尖,是山西本土的茶叶。她尝了一口,觉得香气不算太清冽,但也算回味悠长。圆信住持喝了一口,平静道,“你觉得这款茶怎么样。”
她实话实说,“香气并不太出彩,但也清新入口。”
圆信住持点了点头,“山西的茶在省内不错,但在全国范围内并不出名。大宝鹫寺的情况和它很像,单论历史底蕴、建筑特色,不管谁来了都会惊艳。但要和全国知名的景点硬碰硬掰手腕,还是有点难度。”
宝露若有所思,“其实是知名度的问题,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branding。就像上海有静安寺、杭州有灵隐寺,大宝鹫寺要是能成为山西旅游的一张名片,也能厚积薄发,冲出华北,走向全国。”
“是,也不全是,”圆信住持侃侃而谈,“山西旅游一直是后发制人的状态,虽然古建筑很多,景点很宏大,但就是火不起来。为什么?因为交通不便、配套设施也跟不上。”
他顿了顿,“但真正的问题,是运营理念太老,跟不上时代。如果要在配套设施不完善的情况下发展景点,你就得用米其林三星的思路,要好到让人愿意跋山涉水专程前往。”
圆信住持举起茶杯,手腕上戴了一只她叫不上名字的表,宝露觉得,如果自己现在闭上眼睛,对面这个人听起来和她在S旅的上司也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一直想用景点思维来推广大宝鹫寺,我不像鉴空长老,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大宝鹫寺,每天只会谈佛法佛法,福报福报。全山西这么多古刹,如果我们不打出差异化,要用什么地方和别人竞争?所以,文旅营销,一定是我们接下来发展的重点。”
宝露点点头。
“你虽然有海外留学经历,也在一线大厂实习过,但毕竟资历摆在那里,很多事情没有经验。你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选了你吗?”
宝露在内心嘟嘟囔囔:“因为你们要我背锅。”
圆信住持继续说,“因为你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高中时又和大宝鹫寺有过渊源。论情感、资历和了解程度,你都远远超过其他人。”
“所以你想让我来做改变?”
圆信住持笑了笑,眼神定定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所以我想,等我们和S旅谈运营接管的时候,你会是代表我们大宝鹫寺最好的人选。”
第8章
“我们要和S旅谈运营接管?”
宝露一下来了精神。她知道S旅在一线城市以外景区基层员工的基本工资,也知道S旅给外派员工的基本工资和补贴。能肯定的是,假如大宝鹫寺的文旅事业部被接管,以她的职级和经验,能不能以正式员工加入S旅还两说,目前这个月入过万还朝九晚五的工作,肯定会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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