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出家,又不是换了个地方上班。”多杨看着初出茅庐的宝露,不由得流露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很多事情出家人才方便,做法事、拉赞助拉香客,哪个咱们能干?你别看庆安师兄天天往山下跑,他会来事儿,人也勤快,外联全都得靠他!要不为啥圆信住持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是拿他没办法,人家这叫拥有核心技术。”
宝露大为震撼,“再怎么有‘核心技术’也是,寺庙又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什么是混日子?”
宝露愣住了,她在文旅大厂待了六个月,每天加班三个小时以上、早上六点起床扫共享单车骑到地铁去上班,九点和下午两点准时摄入250cc的咖啡液,周末从来没有双休过,忙到三个月没有来例假——起码要到这种程度,才能说自己努力过吧...
“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比庆安师贡献更大。你说,什么叫混日子呢?”
金宝露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宝露,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不知为佛?”多杨正色道,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些事情,知道是正义,不知道是慈悲。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别看大宝鹫寺外表这么光鲜,要不是圆信住持和庆安师兄苦苦支撑,我们早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宝露一惊,大宝鹫寺财大气粗,十年前是能给中小学捐游泳馆的大金主,刚刚还给自己签了一份无法拒绝的offer,怎么看都和“完了“沾不上一点儿边——
“你不知道吗,我们已经快要破产了!”
第6章
夜深露重,宝露在波点睡衣外披了件淡蓝色毛呢大衣,趿着一双绒毛Chiikawa拖鞋,失魂落魄地在石阶上来回踱步。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不仅踏进去了,还在里面游了个来回。
从S旅出来,她以为自己拨云见日,柳暗花明。放弃了大好红尘,摒弃一切消费主义的诱惑进了大宝鹫寺,不成想,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据多杨的说法,大宝鹫寺因为某种原因,从七年前开始,人流量逐渐走下坡路,导致原本的三大收入来源:财政拨款、门票和香火捐赠费,只剩下财政拨款这一根独木难支。
庆安师兄的“通勤”,不是个例。寺里人员规模缩减了大半,仅有的几个和尚全部被外派出去拉赞助拉资源,只留下圆信住持一个光杆司令带着一老一少做法事。
鉴空长老近年来屡有生病的传闻,圆信住持无暇他顾,有意把世俗化的部分交给寺庙内的在家运营团队。这就是大宝鹫寺开启社会招聘的初衷。
但金宝露想不通,大宝鹫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花大价钱招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非应届毕业生呢?
她以前在上海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职业,叫闭店人。快倒闭的店铺公司,招一个没什么经验的人进来,好吃好喝的供着,然后等公司跑路了,就留他下来背锅。
想到这里,金宝露毛骨悚然:圆信住持看着慈眉善目,难道竟是如此狠毒之人!看她一个大学刚毕业半年的非应届生无依无靠,又涉世未深,竟动起了拿她顶包的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应该立刻卷铺盖走人。可现在自己虽不是身无分文,却也是一贫如洗。再出去找工作谈何容易;如果能坚持到第一个月工资下发再跑路,起码那时会比现在有余裕得多,但又没法知道这一个月内会不会祸从天降...
寺内灯火幽暗,金宝露这样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豁然开朗,眼前高屋建瓴,明亮光洁——居然不知不觉又走到大雄宝殿前。
她早就听住持说过,这趟法事要燃够七七四十九小时的灯,日夜念经祝祷不停。
宝库看着屋内彻夜点亮的灯火,心中竟然升起一阵暖意:没有人在寺里安插摄像头,也没有主管拿着绩效考核在背后监管,但里面的和尚还是会虔诚祝满两天零一个小时。
一种不用言明,也不用写在合同上的契约精神。
冥冥中,有股力量托住了她。
金宝露感觉焦虑好了些,就在殿前石阶坐下,练习正念冥想,深呼了一口气,排空脑海里的不安思想,还没吐出来,就听见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往回看,就感觉右肩一沉,她立刻手拧上劲,核心收紧,用力一翻,紧接着,耳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是人倒在地上的响声。
宝露还没定睛看,但心里却有股大出恶气之感。
果然,台阶上正是贾思凡:昏死的、额发凌乱的、以头抢地的贾思凡。
宝露本来想直接走掉,走到一半,转念一想:这可是在寺里啊!
如来佛和观音菩萨就在她身后看着呢!见死不救,这是多大的造业!
她平日里虽然不信神佛,但好歹人在寺里,伤的又是行者,总不能不卖佛祖三分薄面。
她心里又恨上了:邪恶的贾思凡,挟佛祖以令宝露!
宝露把贾思凡扛在肩上,还好她练过,尽管他个子早就超过一米八五,对她而言也不在话下。她把他放到路边的长椅上,躺平,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按住他的脉搏,快得吓人,再打个电筒看他的脸:苍白如纸,还一层层滲出冷汗。
明白了,这是饿的。
“为人家做法事,结果把自己饿晕了,真是造孽。”
宝露摸了摸浑身上下,硬是从兜里掏出半块蝴蝶酥,压碎了,趁着贾思凡神智不清,单手抬起他的头,掰开他的嘴,通通倒进去。
“吃吧,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贾思凡的喉咙显然是没有直接消化酥饼的能力,几声急咳,他立刻从石阶上坐起来,脸涨得通红,直奔大雄宝殿旁的净泉,素手接了一捧又一捧灌进嘴里,才勉强把一嘴蝴蝶酥碎渣咽进肚子里。
乍一入口,贾思凡还没来得及想起来自己在禁食期,先是被一股浓重的罪恶感直直击中,他踉踉跄跄走到金宝露面前,抓住她的两只袖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给我,喂的什么东西?”
金宝露突然一下反应过来,强装气定神闲,解释道,“这个是,植物油和植物面粉做的植物蝴蝶酥——”
他退了几步,闻了闻手上的酥饼屑,脸腾地一下飞红。
金宝露暗道不好,原来李多杨说的对,动物奶油的品质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宝露为了打好同事关系,特意买了安佳黄油做的点心,纯正的牛奶香气根本无可抵赖。
他立刻冲到草丛边,用手去掏嗓子,干呕连连,险些咳得连肺都要出来,却还是没能成功。他跌坐在地,不禁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宝露听得心里不爽,“你罪过什么,要不是我,你现在说不定连小命都丢了!”
贾思凡这才向她看来,目光冷峻,像一把剑,“我不是说了半夜不要随意出来走动吗?”
宝露自知理亏,却也不愿意在贾思凡面前露怯,只道,“你没说谢谢。”
贾思凡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火烛明明灭灭,从敞开的大门里透出时断时续的光亮,他叹了口气,好像某种防线在无奈中消失,但随即又升起一道新的墙壁,他没有提她带荤腥进寺的罪过,顿了顿,努力蹦出几个字,
“金宝露。你能不能,不要妨碍我?”
双目对视,宝露感到一种无言的愤怒在空气中流动,这种愤怒似乎无处可去,最终还是会降落回她和他身上。
“贾思凡,”金宝露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月光轻轻洒在她脸上。
“佛门弟子如遇生命垂危之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人荤腥,算不得破戒。你是知道的。”
“你这么害怕,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第7章
第二天一早七点,金宝露套了件时兴的巴恩风翻领棉服,裹了一条马海毛围巾,准备下楼去禅心院吃早餐。
金宝露信奉一种叫做“吸引力法则”的玄学观点:只要她内心展现出对某件事的极度渴求,就能把这件事显化成现实;反之,只要她坚信这件事不存在,厄运就会避开她。
现在也是一样,只要她准点起床,好好吃饭,将日常生活维持在一个稳定的不会被打破的秩序当中,日常就会一直运行下去,“大宝鹫寺就不会破产”——她在心中这样默念。
多杨还在睡觉,她蹑手蹑脚关上门,从千钵殿下到观音殿吃饭,途中路过大雄宝殿,却不意听见鉴空长老正在训诫贾思凡,语气平静,没有怒气,但听来还是让人心惊:
“你一年小心持戒,我一直看好你,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黄居士一家信任,才把卿卿的法事交给我们...”
贾思凡不住道歉,头一刻也没有抬起,只说:“我错了,我会再开法事,重新禁食......”
宝露听到这里,不由得站在台阶上停住了,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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