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衫,确保自己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这才快步离开江岸,走到大路上,抬手唤来一辆早早出来揽生意的黄包车。


    “小姐,去哪?”车夫喘着气问。


    “麻烦去最近的菜市场。”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了起来。


    清晨的风掠过耳畔,带着湿冷的气息,我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程锦年惊险的遭遇,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她那双狠厉探究的眼睛……她会不会认出我的枪法?或者说,她是否怀疑了?


    不,不能自乱阵脚。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计划已经成功,人已送走,车已沉江,我现在只是一个起早的妻子。


    到了菜市场,我付了车钱,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蔬菜的清新、水产的腥咸、以及各种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与方才江边的冷冽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世界。我穿梭其间,认真地挑选着,仿佛真是为此而来。


    “这冬瓜怎么卖?”


    “老板,称点排骨。”


    “这鲫鱼新鲜,来两条。”


    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刻意地与摊贩讨价还价,偶尔闲聊两句天气,一切都恰到好处,同时又确保他们记住我的面容。两只手里很快便提满了各色蔬菜、瓜果、肉类,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但这股重量和人间烟火的实在感,竟奇异地安抚了我悬着的心。


    提着满满的收获,我又叫了一辆黄包车,报出陈公馆的地址。


    车子在渐渐苏醒的上海街道穿行,我的心绪也慢慢沉淀下来。无论程锦年如何怀疑,一如既往地,没有证据,她便不能奈我何。而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回到我的角色里。


    黄包车在陈公馆的大门前停下。我付钱下车,目光却猛地一凝。


    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背对着街道,面向大门站立,仿佛已等候多时。那身影我再熟悉不过——程锦年。


    她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挡风玻璃碎得七零八落。


    我的心骤然一紧,但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微笑,走了过去。


    “处长?”我语气轻快,“这么一大早,您怎么在这儿站着?是来找临渊的吗?他昨晚回来得晚,怕是还没起呢。”


    程锦年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戴上虚伪客套的面具,锐利的眼睛直接射向我,目光冰冷,甚至不加掩饰地充满了怀疑和审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从我微湿的鞋尖,到我提着的大量食材,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挖掘出蛛丝马迹。


    她开口,声音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冷,“我倒要问你,一大早的,你去了哪里?”


    来了。我心底冷笑,面上却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被盘问的小小不满,炫耀般将手里沉甸甸的袋子稍稍提高,展示给她看。


    “还能去哪儿呀?”我语气轻松,“赶早市去了呀。处长您看,早上的菜啊肉啊最新鲜,水灵着呢。临渊最近辛苦,人都瘦了,买些好的给他补补身体。”


    我顿了顿,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故意带上一丝好奇和无辜,“倒是处长您,候在我家门口是有什么急事吗?要不要进去坐坐,喝杯热茶?”


    程锦年盯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冷笑。她显然没有心思跟我绕弯子,也完全不信我的说辞。


    “是吗?”她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阮知微,你真是好兴致啊。”


    她话锋猛地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尖利,“出大事了!我们中了共产党的计!豫园里重点看管的人质不翼而飞了!”


    我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怎么会……”


    “我不放心,所以才带人去查看,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程锦年打断我,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差点就被打死了!对方枪法极好,下手狠准!要不是挡风玻璃够厚,我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样刺向我,“纵观整个上海,枪法好到这种地步的,可没有几个。阮知微,我记得……你的枪法,极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的话几乎已经挑明。


    我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带着冷意的笑容。我直视着她,毫不退缩,“程处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枪法好的人,上海滩难道就只剩我一个了?您大清早堵在我家门口,就是来告诉我您追丢了人,然后莫名其妙怀疑到我头上?”


    我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这到底是办案心切,还是……输不起?”


    “阮知微!”程锦年被我的话彻底激怒,接二连三的失败显然让她失去了往常的耐心和伪装,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狠厉,“你不用在这里牙尖嘴利!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我不是傻子!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证据!”


    她一字一顿,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就算你是已故戴局长钦点的人,就算你在南京挂得上号,但从今天起,你给我小心再小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迸出火星的时刻——


    "吱呀"一声,陈公馆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陈临渊穿着一身睡袍,头发微乱,倚在门框上。他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英俊的脸上满是宿醉未醒的迷糊和被人吵醒的不悦。


    “唔……外面是谁啊?吵吵嚷嚷的……”他眯着眼睛看向我们,目光在我和程锦年之间逡巡,最终落在程锦年身上,带着几分不耐,“程处长是有什么公务要处理吗?”


    他的出现和姿态瞬间打破了门外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程锦年猛地一滞。她再如何怀疑,再如何气急败坏,到底还是不敢在陈临渊面前太过撒野。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陈临渊,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


    “不敢。”她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打扰副站长了。属下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车,引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疾驰而去。


    我立刻上前,搀住似乎站立不稳的陈临渊,顺势将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门一关,陈临渊脸上那副醉意朦胧、头痛欲裂的表情瞬间消散,眼神立刻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锐利。他迅速看向我,压低声音,“怎么样?”


    “成功了。”我语速极快,心有余悸,“''''渔夫''''同志和沈嘉耀已经安全离开。但我没想到程锦年会突然赶到,差点被她截住,险些就败露了!幸亏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推水果车的小贩,撞翻了她的车,我才得以脱身。”


    陈临渊听完,和我一起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却不见太多惊讶,反而狡黠地一笑,浅色的瞳孔里闪着莫测的光。


    他看着我,“你真的认为,那个小贩的出现只是巧合吗?”


    我猛地一愣。


    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细想,只以为是天赐的运气。可现在经他一点……这运气未免太好,也太刚好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我的脑海。我倏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难道是你……”


    “是我提前安排的。”陈临渊点了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早在我去徐志明家拖住他之前,我就意识到,我能看住徐志明,却未必看得住程锦年。程锦年此人,多疑又立功心切,一定会想办法去豫园检查。”


    他冷静地分析着,仿佛在推演一盘早已了然于胸的棋局,“但她不会深夜去。程锦年性格谨慎,深夜前往,不仅不便与身为异性的沈嘉耀相处,更会引起徐志明的猜忌,怀疑她是否有别的意图。所以,她最可能的选择是在天快亮、人最松懈的时候去。”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你们应该已经完成了会面,正准备撤离,存在被她截住的可能。”他看着我,目光沉稳,“为了预防这种万一,我提前安排了一位我们的同志,在附近隐蔽处观察动静。一旦发现程锦年的车出现,立刻赶到必经的巷口,找机会推着水果车阻拦她。”


    我听得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看着他冷静睿智的面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对人性的洞察,对时机的预判,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精准可怕的地步!


    直到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原来……原来你早就……”我喃喃道,心里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震撼。


    “等等,”我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好奇地追问,“我们上海地下党还有多余的同志可以调动?”


    陈临渊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而温柔的笑容,他凑近我,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这是个秘密。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份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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