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耀像是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身体完全转向了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声音在寂静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直到要分别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我抬眼望向他,任江风吹乱发丝,目光平静无波,“名字不过是个称号。在这条战线上,我们可以有很多名字,也可以没有名字。你只需知道,我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奋斗。何必执着于一个具体的名字呢?”


    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眼神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情感所取代。他上前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本就算不上远的距离。他的眼神灼热,紧紧锁住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所有的犹豫和忐忑都咽下去,“我知道这话很冒昧,也可能很不合时宜。但我怕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不止是性命,还有活下去的信念。”他的话语渐渐流畅起来,情感汹涌,几乎要破堤而出,“从前,我浑浑噩噩,只知道苦闷和愤怒,却找不到方向。是你,是你的智慧、勇气,还有在枪林弹雨里也不折弯的脊梁,像暗夜里最亮的灯,不仅照亮了我该走的路,也……也点亮了我的心。”


    他说得急切,仿佛慢一点,勇气就会消散。


    “这些日子,我挣扎过,犹豫过,无数次想把这话咽回去。我知道现在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说这些太过自私。可是,可是我还是要说。我……我心悦你。我……我希望你能考虑我,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他终于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有炽热的期待,也有深切的惶恐,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和了然。他的情感真挚而热烈,像一团火,却温暖不了我,也无法点亮我早已许给他人的心房。


    迎向他灼灼的目光,我微笑了一下,“嘉耀同志,我很高兴能看到你获得新生。你的未来在海阔天空之间,在那片我们共同为之奋斗的光明土地上。那里会有更广阔的天地,会有值得你倾注所有热情的事业和……人。”


    我微微停顿,清楚地看见他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愈发坚定,“至于我,谢谢你的厚爱。但我已经有了深爱之人,并且,愿意誓死相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苍白,眼中那点炽热的光彩碎裂开来,被巨大的失落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顿了顿,几乎脱口而出,“是什么人?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征服你这样的女性?”


    他的疑问里带着不甘,也带着纯粹的好奇。


    想到那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连带着眼神也柔软了下来。我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没有见过他,但他参与了全部救赎你的计划。他是一个走过血与泪的共产党人。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说的坦然且自豪,那般坚定,那般毋庸置疑。


    沈嘉耀眼中的光芒寂灭了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仿佛默默咽下了苦涩。


    出乎意料的是,他沉默片刻后,竟又重新抬起头,眼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明白了……但是,我认定的,从不会轻易放弃。我会一直等着你。如果……如果真有缘分,我们一定会再相见。这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你不要因此感到困扰。”


    他说完,像是怕再听到任何拒绝的话语,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丝狼狈地,大步走向那小船,率先跳了上去,背对着岸边,不再回头。


    年轻人的炽热,或许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终究会被更广阔的天地所冲淡。但无论如何,我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渔夫"同志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融入了夜色里,直到此刻才缓步走上前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厚重,温暖,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春蚕''''同志,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饱含长者的慈祥与战友的信任,“前线战争有了很大的进展,国民党反动派节节败退,我军在多省多地乘胜追击。这些胜利离不开你们,离不开像你这样在敌人心脏里、在看不见的战线上日夜奋战的同志。组织没有忘记你们,人民也不会忘记你们。我代表组织感谢你!”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眼眶猛地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所有的艰辛、危险、孤独和牺牲,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的认可和慰藉。我用力回握着他的手,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泪水滑落脸颊,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关于这件事,我思虑良久,深知很可能不合规矩,但我已别无他法。


    “''''渔夫''''同志,”我压下哽咽,郑重地道:“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渔夫"同志的目光沉稳而包容,“''''春蚕''''同志,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必定尽力。”


    我看着他慈祥却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有一位同志,代号''''雪鸮''''。他隐藏得很深,在敌人的心脏里卧底多年。他的身份原本只有原地下党上海站负责人''''裁缝''''同志,也就是老周一个人知道,是单线联系。可前些日子,''''裁缝''''同志不幸暴露,当时情急之下,他烧毁了能证明''''雪鸮''''身份的档案……”


    我的声音因提及那惊心动魄的牺牲而再次哽咽,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导致他彻底失去了向组织证明身份的可能,与组织脱离了所有联系。”


    "渔夫"同志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眉头紧紧锁起。


    我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恳求,“''''渔夫''''同志,我请求您,请求您记住他,记住我今天对您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幸牺牲,再也无法为他证明,请求您,想尽一切办法为他正名!让我们的同志,让人民,让历史知道他不是敌人,他不是特务,他是一名真正的、忠诚的共产党员!”


    江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悲壮伴奏。


    "渔夫"同志沉默着,目光如磐石般沉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郑重无比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不会忘记。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个名字镌刻进夜色,也镌刻进历史的长河。


    “他叫——陈、临、渊。”


    “陈临渊……”"渔夫"同志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牢牢刻在心里。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片刻后,他温和地问道:“你刚才拒绝嘉耀同志,就是因为这位……陈临渊同志?”


    被他点破心事,我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没有任何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渔夫"同志看着我,缓缓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着理解和祝福,“好,好。我记住了。不仅记住了他的名字,也记住了你们的情谊。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亲眼看到中国插遍赤旗的那一天!我希望能在延安看到你们并肩而来!”


    “一定!”我也笑了起来,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泪水。我抬起手,郑重地、庄严地,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渔夫"同志收敛笑容,神色肃穆,抬手,向我回以同样庄严的军礼。


    礼毕,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利落地跳上小船。接应的同志用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离岸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小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看不见。


    江水奔流不息,带着无数秘密与希望向东流去。


    柒拾


    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


    我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时间紧迫,不容半分耽搁。


    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上面还隐约弥漫着开枪后的硝烟味,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提醒着方才惊心动魄的拦截与突围。这股气味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程锦年的嗅觉如同猎犬。


    我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扔进那辆黑色福特汽车里。打开车门,松开手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沉重的铁家伙推向陡峭的江岸。它笨重地颠簸着,轮胎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一头扎进浑浊冰冷的江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旋即被翻滚的浪涛吞没,迅速下沉,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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