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静静地听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凝重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欣慰和长辈的慈祥。他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驱散了室内的紧绷气氛。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瞬间蔓延到耳根。心跳得又快又响,几乎要撞破胸腔。我不敢看陈临渊,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地上一道细微的光影裂缝。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覆上了我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轻柔地将我的手指分开,然后,与我十指紧紧交扣。
我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回握得更紧。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紧地握着,仿佛一个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老周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等待中倏忽而过。
上海的雨季还在持续,行动的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教堂的尖顶。我穿着一身臃肿破旧的深灰色棉袄,头发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刻意涂抹了些许锅灰,加深了皱纹,弯着腰,拄着一根旧竹杖,混在三三两两前来做祷告的信徒中,颤巍巍地走进了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烛和旧木头的气息,肃穆而宁静。
我找了个后排不易察觉的角落,在长椅上坐下,双手合十,假意祷告,眼角的余光却时刻扫视着四周。
教堂斜对面坐落着一家格调优雅的西餐厅。陈临渊此刻应该已经在临窗的位置就座。更远处,几个我们的同志扮作黄包车夫和小贩,看似散漫,实则警惕地布控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到老周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领口洁白,身影沉稳地出现在祭坛附近,与真正的神父几乎无异。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默祷,目光却敏锐地留意着入口。
过了一会儿,沈嘉耀在一众特务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游离。他并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坐下祷告,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的圣像,仿佛在寻找某种虚无的慰藉。
老周动了。
他并未直接走向沈嘉耀,而是以神父巡视教堂的姿态,缓步走着,在经过沈嘉耀附近时,脚步略作停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一位彷徨的信徒是否需要心灵的指引。
沈嘉耀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被那温和的目光触动。在那一刻,他内心的挣扎和寻求慰藉的渴望压过了警惕。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径直走向了告解室。他在其中一个门前停顿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几乎在他关上门的同时,老周也以沉稳的步伐走了进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教堂里只有低低的祈祷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告解室的门开了。
沈嘉耀走了出来。
迷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魂不守舍的骇然。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教堂窗外的天色,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目睹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景象,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旁边一名特务立刻上前扶住他,被他猛地甩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摇摇晃晃地、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教堂大门。
特务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才从另一个告解室里出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保持着神父的庄重,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沉重了些。经过我身边时,极快地、不易察觉地向我投来一瞥。
我深吸一口气,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起身,像个真正的老妇人那样,慢吞吞地走向那个告解室。
推门进去,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味道。老周随后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怎么样?”我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压抑的激动,“他大受冲击。进去之后,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我把那些照片和报道从网格窗塞过去后,那边彻底没了声音,死一样的寂静。”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后,他声音发颤地责问我是谁。我没卖关子,直接告诉他我的身份——一个早就该死在四一二清党时、侥幸活到今日的老共产党员。我说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然后问他是否看清了他效忠的人和政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到底值不值得他赔上一切,包括良心?”
我的喉咙瞬间哽住了。我能想象到沈嘉耀在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再听到老周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时,所遭受的巨大冲击——那足以颠覆他过往所有的信仰和坚持。
“开局不错,”我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微沉,“这是一次成功的''''击中''''。他动摇了,而且动摇得非常厉害。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再来找你的,因为他需要答案,需要求证,需要一条能走通的新路。下一次,我们必须准备好更能刺痛他、也更能指引他的东西。”
告解室外隐隐传来唱诗班的歌声,空灵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狭小的、幽暗的空间里,刚刚上演了一场关乎生死与抉择的暗战。
陆拾贰
自上次从教堂归来,我便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沈嘉耀这样的人,聪明却谨慎多思,身处绝境却极度骄傲,仅凭老周隔着告解室劝导,不足以让他将身家性命托付。我们需要拿出更大的诚意,一种近乎冒险的、将他视为自己人的坦诚。
思来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由我出面,亲自会一会他。
我将这个想法说给陈临渊听。
“绝对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一点,随即又立刻压下去,“太冒险了!你亲自露面,一旦他有任何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几天,陈临渊仿佛患上了某种忧虑症。看着我演练各种说辞时,眉头是皱着的;检查我准备的修女袍时,眉头是皱着的;甚至我只是喝口水,眉头也是皱着的。
不仅如此,他还持续不断地摆出严肃冷硬的态度,试图让我回心转意,可话到嘴边,对上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口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无奈又焦灼的叹息。
他想生闷气,气我的"一意孤行",可又没法真冲我发出来,只好憋在心里,转而跟自己较劲,一遍遍检查材料和计划的细节,苛刻得像在用放大镜找头发丝,嘴里还时不时地嘀咕,“还得再想个备用方案……不行,这个撤离点不够隐蔽……”
思绪回到此刻。
站在教堂角落的阴影里,我能感受到陈临渊的牵挂——他已经安排好了撤退方案,一如既往地,以他的方式守护着我。
修女的黑袍宽大沉重,几乎将我整个人吞没。面巾之下,我呼吸微促,脚下却悄无声息地向告解室靠近,装作整理烛台、更换即将燃尽的蜡烛,实则将老周与沈嘉耀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收入耳中。
这次沈嘉耀特意勒令特务不得靠近,倒是为我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老周低沉的声音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正一点点洇开,染透沈嘉耀本就动荡的心湖。
“……军饷层层克扣,到了士兵手中,十不存一。沙包填的是稻草朽木,水泥标号不足,碉堡尚未迎敌,已有裂缝。沈先生可知,这样的工事葬送了多少本该守着家园田垄的年轻性命?他们冻饿交加,守着不堪一击的防线,而南京城里,笙歌依旧,舞照跳,酒照喝……”
老周的话语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沈嘉耀紧绷的神经上。
我听见沈嘉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隔着小小的木格窗传来,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愤怒。
这些都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弹药",直指他内心深处残存的良知与骄傲。一个立志报国的科学家,发现自己成为腐败的温床和帮凶,这种摧毁,远比严刑拷打更甚。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的声音嘶哑,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在问老周,又像是在问他自己,抑或是质问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抗衡历史的洪流。”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我们知道您的顾虑,令叔父犹如人质。这一点,我们亦有所考量。”
沈嘉耀猛地抬起头,尽管看不清他的脸,我也能感受到那骤然聚焦的注意力。
老周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郑重,“若您愿意走向光明,我们愿意竭尽全力,设法营救您叔父一家脱离险境。这不是交易,是我们对每一位向往正义的同胞应有的责任和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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