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为夜色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却也使得视线更加受阻。我将黄包车停在距离教堂一个街口的路边,佯装避雨歇脚,目光却锁定了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浸湿了我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终于,教堂的钟声敲响,礼拜结束了。


    人群稀疏地走出。我立刻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沈嘉耀。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形清瘦,容貌称得上俊逸,但显得格外苍白沉寂。他的身边至少跟着六个人,都穿着普通市民的服装,但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刻意保持的包围距离,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无一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特务。


    戒备比预想中更为森严。我的心微微下沉。


    机会稍纵即逝。我拉起黄包车,小跑着穿过马路,在接近沈嘉耀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车身一歪,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坐车吗?便宜!”我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变得沙哑难辨,带着讨好的谄媚。


    沈嘉耀的脚步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他甚至没有仔细打量我,只是极快地、厌恶似的皱了下眉,仿佛我的出现和打扰,是这污糟雨夜里又一抹令人不悦的尘埃。


    两个特务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黄包车,力道之大,让车把都猛地一震。“滚开!不长眼的东西!”一人低声呵斥,眼神凶戾。


    另一人则更加警惕地扫视着我,以及我身后的雨夜街巷。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几乎要将我从里到外地剖开。


    这一刻,我意识到任务失败了。不仅失败,还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沈嘉耀的冷漠排斥,断绝了任何接触的可能,而这批特务比之前任何一批都更专业,不仅反应极快,而且将任何意外都视为威胁。


    电光火石间,我做出了决定。


    在特务探究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的瞬间,我猛地放弃了黄包车,身体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向侧后方黑暗的巷口窜去!


    “站住!”


    “抓住他!”


    身后传来压抑的低吼和骤然响起的奔跑声。子弹呼啸着划破雨幕,打在我身边的墙壁上,溅起碎石和泥水。


    我拼命奔跑,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肺部如火烧般疼痛。这条巷子幽深曲折,若不能立刻摆脱,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冲出一个巷口的刹那,前方阴影里猛地又闪出一个人影,举枪便射。


    避无可避!我瞳孔骤缩,袖中刀片滑入掌心,身体本能地便要侧扑翻滚,寻求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砰!”


    一声枪响。却并非来自前方。


    人影举枪的手腕骤然爆出一团血花,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道我熟悉到灵魂里的身影从斜刺的高墙上飞跃而下,如同暗夜中扑击的猎豹,精准、迅猛、无声无息,落地后一个翻滚,手中的枪口迸射出致命的火花。


    “砰!砰!”又是两枪,精准命中两个特务的眉心!


    是陈临渊!


    巨大的惊喜和安心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走!”他低喝一声,手中的枪稳定地指向各个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身形敏捷地移动,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为我提供着最坚实的掩护。


    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跟上他的步伐。我们两人如同两道在雨夜中交织穿梭的影子,默契得不需要任何言语。他负责远距离压制和清除前方的障碍,而我则专注于解决近身扑来的威胁。


    一个特务从旁边的门洞里猛扑出来,试图抱住我的腰。我身体一矮,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听到一声闷哼,同时指尖的刀片精准地划过他的颈动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我手背上,又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冲刷。


    枪声、脚步声、压抑的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不绝于耳,在狭小的巷弄里交织成一首惊心动魄的生死交响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涌入鼻腔。奔跑,闪避,出击……所有的动作都依靠千锤百炼的本能和彼此间难以言喻的信任。我知道他的子弹会精准地击毙敌人,他也知道我能处理好任何近身的危险。


    我们从一条巷子冲入另一条巷子,身后的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陈临渊牵着我的手,跑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阴影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发被雨水打湿,紧贴着脸颊。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我,快速地上下扫视,“受伤没有?”


    “没有。”我喘息着摇头,同样急切地看他。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到他深色外套左臂上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并且还在缓缓扩大。


    “你中枪了!”我的心猛地一揪。


    “擦伤,不碍事。”他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跟着我,我们从七号码头绕过去,老周在安全屋等我们。”


    接下来的路程依旧惊险万分。特务们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枪声在雨夜中此起彼伏。我们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围捕,偶尔短促的交火,皆是以敌人的毙命告终。


    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我的近身格斗狠辣决绝。我们背靠着背,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雨水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疲惫和恐惧。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猛地击中了我。


    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试探、隐瞒、对立。


    我们终于站在了一起,枪口一致对外,彼此交付后背,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黑暗的路上,携手前行。


    死生契阔,与子同袍。也,与子成说。


    陆拾壹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木材混合的沉闷气味。


    窗外,上海沉寂在一种战战兢兢的静谧里,偶有远处车辆的鸣笛,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短促而压抑。


    老周听我们说完被特务追踪的惊险,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他沉默地卷着一支烟,却没点燃。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叹息里裹着无尽的决绝。


    “你们不能再参与下一步了。”他开口道:“今天的事就是警钟,组织上已经有了安排。”他眼中闪过一丝周密算计后的沉稳,“安德烈神父有一位姨母住在苏州。明早会有一封''''她意外摔伤''''的加急信送到他手上。同时,我们的同志会扮成热心教友,帮他安排好车票,同时向教堂方面推荐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神父''''临时顶替。这个角色由我来扮演。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接近方式。”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不是为他潜入教堂的办法,而是为他孤军奋战的决绝。


    “不行。组织去年遭受重创,损失了那么多同志,正是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我不可能因为危险就退缩。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多一个照应。”想到那些牺牲的面孔,我的语气愈发坚定,“这场奋战,我必定要在其中。”


    话音落下,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陈临渊。


    他正看着我,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眼底,似揉碎了一把星子,亮得惊人。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赞同与骄傲。


    他转向老周,声音平稳却同样坚定,“知微说得对。老周,你不能一个人行动。况且,”他话锋一转,思维敏捷地切入关键,“即便你扮作神父,如何确保将材料递到沈嘉耀手中?他身边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任何异常的主动接近都可能引发怀疑。我们必须有个周密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陈临渊的话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点醒了我。盲目接近不仅被动,而且危险。我的思绪飞快回溯,试图从记忆里搜寻一切可能与教堂相关的碎片。


    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跃入脑海——从前与苏青黛在教堂传递情报时,我坐在长椅上等待,曾仔细打量过教堂的内部构造。穹顶,彩窗,长长的座椅,以及……位于角落的木质告解室。


    对了!告解室!


    我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告解室!教堂里有一个告解室!中间是隔开的,但有网格窗,通常是方便神父倾听信徒忏悔并给予指引。老周,如果你能以神父的身份,引导沈嘉耀进入其中一个告解室……”


    陈临渊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迅速接过话,“那么,特务再贴身,总不至于跟着他挤进那么狭小的空间。而老周你届时就在他对面,利用网格窗将材料传递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我补充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在那种相对封闭、隐秘的环境下,突如其来的真相带给他的冲击力和震慑力会更大,他无处可避,只能面对。”


    陈临渊点头,看着老周,语气沉凝,“材料要精炼,更要致命。不要空泛的指责,要最真实、血淋淋的证据——国民党高层贪污腐败、中饱私囊,导致后方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的报道和照片;前线将士因指挥混乱、补给断绝而溃败牺牲的战报和影像。要让沈嘉耀看清,国民党政权的内核早已腐烂发臭,不值得他为之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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