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了。我将药膏放回洗漱台上,强迫自己从那个呼之欲出的推断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今天必须面对的选择。
马国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撤离,紧急联络安排转移。但如果这样逃走,王妈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组织在敌人内部多年的经营也将毁于一旦。
“未必没有转机……”我轻声分析着。昨晚跟着马国栋到船屋埋伏的特务都死在了我手里,这也就意味着,马国栋没有人证,而且王妈已经牺牲,他也不会掌握任何实质证据。如果我能反咬一口,延续那天在会议室的指控,就能将保护不力还诬陷同僚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此外,更让我无法就此离开的,是陈临渊身上那些层层叠叠又呼之欲出的谜团。他到底为什么要冒险救我?到底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牢牢地拽住了我的脚步。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疼痛,换上干净的军装,用粉底遮住脖颈处的伤痕——今天,我要赌一把,我必须赌一把。
——
上海站依旧森严,灰砖小楼在晨雾中静默如坟。我迈上台阶时,守卫的眼神毫无异样,像往常一样对我敬礼致意。我迈步走入,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姿态显得从容不迫,同时摆手微笑,枪套随动作摩擦着烧伤,疼得我眼角抽搐。
奇怪的是,站内一切如常。走廊上来往的同僚看见我,或打招呼或寒暄,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一天。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我大感意外——难道马国栋还没来得及上报?
“小阮。”程锦年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传来,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她站在走廊阴影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比往日更冷,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寒冰。“跟我来一趟地下停尸间,马处长出了点……意外。”
我瞳孔骤缩,“什么意外?”
程锦年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跟着她走向电梯,感觉她的目光如刀般缓缓地刮过我的侧脸。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沉默几乎凝成实质。
来到地下,寒气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停尸间的白炽灯下,不锈钢解剖台泛着青光。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陈临渊挺拔的背影。他站在解剖台旁,军装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周世安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马国栋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白布只盖到腰部,裸露的上半身布满弹孔,像一张被顽童胡乱戳破的纸。他的脸还保持着死前的狰狞,眼睛圆睁,却不是怒视,而是透着巨大的惊愕,仿佛临死前看见了很难以置信的事。
“闸北船屋现场共发现八具尸体。”验尸官机械地汇报,“弹道分析显示,马组长身上的子弹全都来自他手下的配枪,而其他七具尸体——”他指了指旁边盖着白布的推车,“全是被马处长的勃朗宁击毙的。”
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马国栋死了,死无对证,而且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个结果简直太完美了——完美到顷刻之间化解了我身份暴露的危险。余光瞥向陈临渊,他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马国栋的领口,表情冷漠得像在检查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所以是内讧吗?”周世安的声音苍老得不成样子。
陈临渊突然冷笑一声。“站长,您真觉得是内讧?”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我倒觉得,更像是马组长身份暴露,被手下一路追杀到船屋后火拼。”
我的呼吸一滞。
陈临渊在暗示,不,是在指证马国栋是共产党!
“别忘了齐晟那天脱口而出的供词。”陈临渊继续道,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他说看见马处长在厨房鬼鬼祟祟。而且……”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给鲁昭做河豚的厨师,是马组长的远房表亲吧?”
周世安的脸色更难看了,不仅难看,而且扭曲,像是活吞了只苍蝇。程锦年突然开了口,“陈副站长,卑职斗胆问一句,您是打算把一切推到一个死人头上吗?”
空气瞬间凝固。陈临渊缓缓转向程锦年,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我仿佛看见火花迸溅。
“那么程处长有何高见?”陈临渊淡淡道:“现场和尸检结果是说明一切最好的凭证,程处长视而不见,反而话里有话,究竟是何居心?”
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我颅骨里擂鼓。我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程锦年翕动的嘴唇,周世安指节敲击解剖台的闷响,甚至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全都消失在漫长的耳鸣里。只有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我指尖发麻。
并不是因为面前两人的针锋相对,而是因为昨夜陈临渊的独自折返。
昨夜他独自游回了对岸,返回了船屋。马国栋和那些特务的死不可能是内讧,更不会是意外,因为——
我盯着马国栋胸前那个最接近心脏的弹孔——边缘整齐,射击距离绝不会超过三米。这样的精准度来自于狙击,不是混战时能造成的。至于其他那些弹孔,则更像是陪衬。
那么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天灵盖。我不得不死死抓住解剖台边缘,才勉强遏制住浑身战栗。
是陈临渊。他杀人,补枪,布置现场,甚至算准了验尸官会得出"内讧"的结论。
他不仅在保护我。更是在掩护我。
这一刻,所有的猜测都逼近了同一个真相,像无数溪流终将汇入大海。这个认知让我既恐惧又雀跃,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日出。
“够了!”周世安突然暴喝一声,将我拉回了现实,“都给我消停点!南京方面我会去解释。”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都回去工作。”
众人陆续离开停尸间,脚步声在阴冷的地下走廊回荡。程锦年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周世安则步履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走在最后,心跳仍未平复。
擦肩而过时,陈临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手臂轻轻擦过我的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寒夜里突然触到的一簇火。我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我竟莫名地心安。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大步走向电梯。而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
三天后,徐志明再次莅临上海站。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停尸间还要压抑。
“周站长,短短一个月内,党国可谓损失惨重啊,"蝮蛇"连个屁都没透露就折了,你们上海站行动处的处长死了,还疑似是共党。”徐志明推了推金丝眼镜,“委员长非常失望。”
周世安眼袋浮肿,声音沙哑,“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你当然要负责。”徐志明冷冷道,“即日起免去上海站站长职务,调任南京行政院参议。”所谓的"参议"职位,明眼人都知道是养老的闲差。
徐志明顿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地宣布,“从现在起,由我暂代上海站站长一职,望诸位同僚积极配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程锦年第一个鼓掌,掌声清脆而突兀,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嘴角噙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临渊,又转向徐志明,眼底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光芒。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程锦年向来谨慎,从不轻易站队,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公然向徐志明示好。她凭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
会议结束后,我故意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程锦年。她踩着高跟鞋,步伐轻快,径直走向徐志明的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甚至没有敲门。这不对劲——程锦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敢在停尸间和陈临渊叫板,敢明目张胆地投靠徐志明,一定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什么。
老周音讯全无,苏青黛也突然断了联系,组织上没有任何指示传来。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能再等了。如果程锦年真的掌握了什么致命线索,那么老周和苏青黛的处境恐怕比我预想的更危险。
我必须去找老周。
黄昏时分,我借口头疼,提前离岗。电车上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我换了三辆黄包车,最后步行穿过迷宫般的弄堂,目的地是那座安全屋。
后颈汗毛突然竖起。转角处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报,但十分钟前我坐黄包车路过时他就保持着同一姿势。我假装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另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对面烟摊徘徊。
到底还是被跟踪了。我猛地起身,飞快地拐进旁边的窄巷,同时摸向藏在袖口里的刀片。脚步声立刻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往侧面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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