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到我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虚幻的,并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想说话,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脱下风衣,哗啦一声带起蒸腾的白雾。我这才发现他浑身都是湿的,水珠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我滚烫的眼皮上。我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团黑烟。
湿漉漉的风衣裹住我的刹那,清凉的水汽让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陈临渊突然将我打横抱起,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我猛地怔了一下,因为这心跳是如此熟悉……
火势越来越大,船屋的结构正在迅速崩塌。陈临渊抱着我向门口冲刺,每一步都惊险万分。
热浪几乎灼伤眼球。他始终将我护在怀里最安全的位置,自己却暴露在外侧的火焰中。我听见布料燃烧的噼啪声,闻见皮肉烧焦的糊味。有火星溅到他颈侧,立刻烫出一串水泡。我用手去挡,被他按住脑袋压在胸前,“别烫到。”
爆炸声突然响起,整间船屋剧烈震动摇晃。陈临渊停下脚步,半跪在地,稳住身形,把我推到墙角,用身体为我筑起人墙。碎木片如刀般划过他额头,扎进他后背,他闷哼一声。
热浪扭曲了空气,陈临渊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眼睛通红,额角的血一直流到下颌,凝成暗红的痂。
“临渊!”我终于喊出声。他踉跄了一下,却对我露出一个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他的衬衫后背已经烧出大洞,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我想查看伤势,却被他更紧地搂住,“先出去。”
“为什么……”我抓着他衣领的手在发抖。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明明可以……
船屋摇晃渐缓,陈临渊趁机再度抱起我,向门口跑去。
就在新鲜空气涌进来的刹那,一根燃烧的木头突然从天花板坠落,直直朝我头顶砸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陈临渊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低头,矮身。
"轰!"
横梁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巨大的闷响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陈临渊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却还记着用手垫住我的后脑。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我衣襟上,绽开暗红的花。
下一秒,他抬起头,似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突然把我往前一推——
我跌出门外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回头看见陈临渊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了出来。
他似乎是借着这股气浪,用力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整座船屋在我们身后轰然倒下,激起漫天火星和烟尘。
当一切平息后,他仍然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
“临渊!”我挣扎着从他身下爬出来,双手颤抖着去解他的衣扣,脱下他的衬衫。
眼前的伤势让我呼吸一滞——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水泡连着焦黑的皮肉,肩胛处还扎着木刺。最严重的是那道被横梁砸中、横贯背部的淤伤,已经泛着可怕的青紫色,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小伤,没事……”他一边安慰我,一边想抬手遮我的眼睛,胳膊却疼得抬不起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停地抽动着,下一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胸口,烫得他轻轻抽气。
“别哭。”他指尖沾了我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锁。所有的怀疑、犹豫、挣扎在这一刻悄然土崩瓦解。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
“告诉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救我?”我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哽咽着问。
陈临渊艰难地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因为……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我心如刀绞。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爱他。
不是作为假夫妻,不是作为任务的接近对象,而是真真切切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可同时,另一种延续了多时的矛盾也彻底转化为深刻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
关于他的身份,我至今仍然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敌人,我这份感情该如何自处?如果他是同志,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表明身份?
这种痛苦几乎要将我撕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一边让泪水肆意流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临渊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将我推向江边。我踉跄着跌入水中,冰冷的江水瞬间灌入耳鼻。就在我慌乱挣扎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带着我往深处潜去。
水下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临渊的手始终稳稳托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比划着让我放松。我们悬在墨绿色的水波中,头顶晃动着模糊的火光。我的肺开始灼烧,耳膜胀痛得像是要裂开,不自觉地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靠近。
先是额头相抵,冰凉与温热交融。接着是他的鼻尖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激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像散落的珍珠。最后是他的唇——带着江水的凉意和生命的温度,稳稳覆了上来。
他渡来的气息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熟悉的烟草香。
我睁开眼,看见他睫毛上挂满细小的水珠,在幽蓝的水光中如同星子闪烁。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不是出于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一串气泡从我们相贴的唇间逃逸,摇曳着升向水面。他忽然用舌尖轻轻顶开我的齿关,将更多空气送了进来。动作轻柔,让我想起春雪初融时,第一缕穿透冰层的阳光。
岸上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仔细搜!水里也别放过!”
马国栋的吼声隔着水面传来,扭曲成怪异的音调。陈临渊却捧住了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我颧骨上的擦伤。他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仿佛我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某个安宁的午后共享一个秘密。
忽然有光柱刺入水中。陈临渊猛地将我拉近,转身用后背挡住光线。我们胸口相贴,心跳隔着血肉互相应和。他的心跳很快,却一如既往地平稳有力,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终于移开。
我们像两条伤痕累累的鱼,悄悄游向对岸。陈临渊始终游在我斜后方,挡住可能袭来的水流。有几次我腿抽筋往下沉,都会立刻被他托住后背。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我看见他的伤口泡得发白,却还在不断渗血。
终于触到岸边的淤泥时,我精疲力竭地栽倒在芦苇丛里。陈临渊跪在我身边,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他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江风,“你先回去。”
“你要去哪?”我抓住他血迹斑斑的袖口,布料上的江水混着血,从指缝间冰凉地渗下。
他没有回答,忽然伸手将我黏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指尖在耳尖停留了一瞬,像是要记住什么触感。月光穿过芦苇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好照在那双眼睛里——
左眼盛着化不开的柔情,右眼却凝着钢铁般的坚毅。这种割裂又统一的眼神让我脑中"嗡"地一声。
在父亲赴死前的清晨,在老周以前掩护同志撤退时,在苏青黛每次执行任务前……
都见过这样的眼睛。
“听话。”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是要燃尽最后的光,然后纵身跳入江中,入水的刹那竟然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像一尾早已习惯黑暗的鱼。
我扑到岸边,只看见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映着破碎的月光。
江水很快恢复了平静。
而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伍拾叁
我蜷缩在陈公馆浴室的角落里,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血色仍如残阳般晕染开来。
我咬住纱布一端,右手颤抖着给左臂涂抹药膏。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刺痛感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却浮现出陈临渊跃入江中的身影——他背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浸在冰冷的江水里该有多疼?
"嘶——"我咬着牙,将药膏抹向锁骨处,那里还残留着火焰舔舐过的痕迹。昨晚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跳动,浓烟呛入肺部的灼烧感挥之不去。
但比肉体的疼痛更难以忽视的,是陈临渊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如春水般温柔,又似寒冰般坚毅。
窗外,上海的晨光徐徐爬上繁茂的枝头,蝉鸣声吵得人头昏脑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