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陈临渊还久久地站在原地,双腿似乎生了根。他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
刑场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我站在观刑席第二排,看着十二个被绑着的人跪在坑边。其中几个是档案室的文员,还有几个是后勤处的工人。他们被反绑着手,跪在墙根下,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
徐志明坐在一把藤椅上,悠闲地品着茶。周世安坐在他身旁,脸色忽明忽暗。
“都在这儿了?”徐志明突然问。
周世安擦了擦额头的汗,“都是接触过专列计划的。按您指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临渊站在行刑队最前方,已经换了身干净军装。他接过齐晟递来的名单,一个个核对,偶尔抬起某个颤抖的下巴确认面孔。整个过程如同在清点货物,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开始吧。”徐志明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说。
“准备。”陈临渊举起了手。
枪声响起时,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整整十二声,像钝刀剁在砧板上。陈临渊转过身,沿着墙根慢慢地踱步。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肩膀微微抽动,像是无法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我死死盯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恨意淹没。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知道他一定能感知到我刀锋般的目光。
——
入夜后,我换上一身黑衣,将匕首绑在大腿内侧。我上次来陈临渊的别墅时,已经摸清了巡逻规律。后花园的蔷薇架是个绝佳的攀爬点——那里是安保盲区。
月光被云层吞没,我像片影子一样滑过围墙。一楼书房亮着灯,百叶窗没拉严实。我屏息靠近,透过缝隙看到陈临渊侧对窗户,站在书桌前,正在吞服什么药片。
他动作很快,快到我看不清药瓶标签。紧接着,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撑住桌面,肩胛骨在衬衫下剧烈起伏。当他抬头时,我看见了一张憔悴至极的侧脸:眉头紧蹙,嘴角下垂,眼里布满血丝。
这副样子,不像是刚完成屠杀的刽子手。
“临渊,考虑得如何了?”一个男声突然从房间另一侧传来。我心头一跳,看到徐志明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晃着一杯酒。“南京需要你这样的狠角色。”
陈临渊瞬间挺直腰背,脸上重新戴上那副冷漠面具,“徐专员深夜造访,就为说这个?”
“周世安年纪大了,很多事办得不漂亮。”徐志明凑近,“你今天的表现让上面很满意。跟我去趟南京,三个月内让你坐上海站头把交椅。”他的手搭上陈临渊的肩膀。
“属下资历尚浅。”
“资历不是问题。”徐志明露出一个微笑,“关键是立场是否坚定。今天你的表现就很好,但……”他突然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你对那些共党嫌疑犯,还有那么一丝不必要的同情。”
陈临渊面不改色,“徐专员多虑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我很清楚。”
徐志明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希望如此。对了,那个阮……阮什么来着,就是你的那个相好,听说她之前突然进了医院,在专列上又被人劫持了,你不觉得太过巧合吗?”
"咔嗒。"
我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一根树枝在脚下断裂。
徐志明猛地转头,“什么声音?”
陈临渊不动声色地移到窗前,恰好挡住我的身影。“野猫。”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这季节发情的母猫特别多,整夜叫得人心烦。”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垂下眼睛,目光似乎穿透百叶窗,直接落在我脸上,又深又痛。
“那就这样。”徐志明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道:“记住,临渊,干咱们这行的,心软就是自杀。你是有大好前程的人,千万别栽在女人手里。”
门关上后,陈临渊依然站在窗前。他慢慢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然后突然将拳头砸向墙壁。血顺着指缝流下时,他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
我的匕首已经滑到手中,却迟迟无法动作。药瓶、跛足、此刻的鲜血……还有专列上那个怀抱的温度,所有碎片在我脑中疯狂旋转。
我又一次,不,是数不清第几次,陷入了痛恨和疑问的漩涡中。
贰拾陆
十月的上海,秋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裹紧驼色风衣,站在福瑞祥糖铺对面的街角,手指在口袋里蜷缩又展开。两个月了,距离专列爆炸已过去了两个月,六十天里,我没有一天不想到小张的尸体,以及刑场上的血流成河。
糖铺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老周佝偻着背,在柜台后擦拭玻璃罐。确认没有可疑人物后,我穿过马路,推门时铜铃清脆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颤。
“三两麦芽糖,要上周新到的那批。”我轻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老周浑浊的眼睛扫过我的脸,转身去取货。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明显。不多时,后屋的门帘掀开,老周示意我进去。
刚踏入里屋,我的双腿就失去了力气。老周关紧门,转身看向我,“出什么事了?两个月联系不到你——”
我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支离破碎,“徐志明监视了我两个月,我没办法过来,如今他回南京了,眼线也撤了。小张死了……档案室的小张……还有十二个人……全被杀了……军统严密封锁了消息……”
老周的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我看着他皱纹纵横的脸,那些皱纹里仿佛也刻着震惊与痛楚。
“什么时候的事?”他压低声音。
“专列爆炸之后的第二天。”我松开他的袖子,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徐志明下的令,陈临渊动的手,说他们通共……被杀的那些无辜的人里,有个女孩子才二十岁,花一样的年纪……”我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像被烙铁烫过,每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腥气,每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
老周递来一杯热水,我接过来,水面上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他杀人的当天夜里……”我吞咽了一下,“我拿着匕首去了他家,老周,要不是那个姓徐的狗特务在,我就得手了……”杯子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热水溅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老周瞳孔骤然收缩,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春蚕同志,你疯了?组织培养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我挣脱他的手,杯子翻倒,水渍在桌面上蔓延。“那怎么办?看着他继续杀人?”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又猛地压低,“你知道他是怎么处决那些人的吗?刑场上,一枪接一枪……”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老周拍着我的背,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驱散不了我骨子里的寒意。
“春蚕同志,冷静点。”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陈临渊不能死。”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只有一瞬间,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为什么?”我抓住他的衣领,“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老周掰开我的手指,想了想,随即叹了口气,“除掉他容易,但你立刻就会暴露。军统上海站会像疯狗一样追查每一个与他有关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我颓然坐回椅子,指甲在木桌上留下几道白痕。窗外阳光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与这间阴暗小屋里的对话形成荒诞的对比。
“专列的事,组织上让我转达对你的嘉奖。”老周转移了话题,“二十四门炮被炸毁,前线的同志们压力减轻了不少。”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低声说,“那天晚上有个神秘人帮我引开了守卫,否则我很难完成第二枚炸弹的放置,也会面临暴露。”
老周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我认为他就是''''雪鸮'''',”我直视他的眼睛,“我说得没错吧?雪鸮到底是谁?为什么从不以真面目现身?”
“这是组织的最高机密。”老周斩钉截铁地说,“''''雪鸮''''是党埋在敌人心脏的一颗钉子,与我单线联系,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皮箱,“现在有更紧急的任务向你传达。”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美军制服。
“威廉·霍华德,美国军事顾问,后天飞抵南京。”老周的声音变得凝重,“他手里有最新式的密码本,国军要用它来与美军对接,协调对解放区的进攻。”
照片上的威廉笑容灿烂,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透明的玻璃。
“密码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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