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成功了。我强压下心中的喜悦,表面上却装作一副惊慌的样子。


    周世安脸色铁青。


    逆着人流向后车厢移动,途中经过的每一扇窗户都映出外面的火光。列车已经停下,远处峡谷的岩壁被爆炸映得通红。三节车厢像被巨人的手掌拍扁的铁皮玩具,扭曲的钢板在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肉混合的腥臭,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是七、八、九节。”周世安的声音像淬了冰,“二十四门啊,二十四门崭新的德制炮……”


    现场乱得像被捅破的蚁穴。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拖着断腿爬行,哀嚎声刺得耳膜生疼。我踩到一截焦黑的东西,低头才发现是半只手掌。


    “站、站长……”程锦年跌跌撞撞跑来,向来精致的脸上糊着黑灰。她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马国栋。


    周世安的眼神让我想起冬夜结冰的池塘。“封锁现场,清点伤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向最严重的爆炸点。热浪扑面而来,融化的沥青在铁轨间拉出长长的黑色丝线。第九节车厢侧翻在地,一截炮管像被拧断的芦苇般扭曲着。突然,周世安的脚步顿住了。


    残破的车厢缝隙里,露出一截将官服的绶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士兵搬开钢板时,铁锈味的灰尘簌簌落下。孙振邦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质问苍天。


    “二……二十四门炮全毁。”马国栋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颤抖过,“还、还有孙将军和十七个弟兄……”


    我适时地红了眼眶,侧过身去,按住眼角。


    “真是好手段啊。”周世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硝烟和血腥气混杂的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败了,我们彻底败了。都给我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挨刀子吧。”


    月光穿过浓烟照在废墟上,那些扭曲的炮管像极了幼时金陵城里那些被雷劈焦的梧桐树。


    贰拾肆


    回到军统上海站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我与周世安同乘一辆车,车内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残留的刺鼻气息。


    周世安坐在副驾驶位置,左手死死攥着军帽,右手食指不断敲击着车门把手,发出令人神经紧绷的嗒嗒声。他始终保持着沉默,看向窗外,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军统大楼。车窗外的晨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铁青,另半边仍陷在阴影里。


    车子猛地刹住,周世安一把推开车门,军靴重重踏在积水的路面上。我紧随其后,军装下摆还沾着煤灰和可疑的深色污渍——那是我的血,不过如今完全可以用沾了尸体的血糊弄过去。


    站里灯火通明,显然已经接到了专列爆炸的消息。值班的特务从登记台后弹起来,脸色煞白,“站长!南京方面……”


    “闭嘴!”周世安一声暴喝,吓得小特务一个趔趄。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军靴在花岗岩地面上敲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缝下都透着光,却安静得诡异。经过档案室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急速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小张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程锦年穿着军装坐在长桌右侧,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烟灰将落未落。她没像往常那样涂鲜红的口红,苍白的唇色让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马国栋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手抖得似筛糠。


    周世安一脚踹开会议室大门,巨响在封闭空间里如惊雷般炸开。所有人都像触电般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都他妈给我站直了!”周世安将军帽狠狠摔在桌上,帽子翻滚着撞倒了茶杯,褐色的茶渍在南京刚发来的电文上洇开一片。


    我站在门口阴影处,看见电文抬头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绝密"印章,还有下方龙飞凤舞的签名。


    “七、八、九车厢!全炸没了!孙振邦将军殉国!”周世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抓起茶杯残骸砸向墙壁,瓷片四溅。“二十四门崭新的炮!党国栽培三十年的将才!就这么全被共匪毁了!"


    一片死寂中,我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孙振邦临终前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空,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阮秘书。”


    我猛地回神,发现周世安正盯着我,眼球布满血丝。


    “把昨晚的情况,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般打在我身上。我咽了咽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


    “昨晚七点三十,我们按计划布好控。七点五十五,专列提前正式启动,八点二十分,我发现可疑人员,与其缠斗不敌……”我的声音机械地复述着早已编好的谎言,同时注意到程锦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马国栋的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当我说到被劫持那段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临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深灰色西装上一尘不染,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件。


    “抱歉,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像一块冰落入沸油中。


    马国栋的表情瞬间扭曲,“陈副站长真是贵人事忙啊!这种会也能迟到?你知道昨晚出了多大的事吗?”


    陈临渊从容不迫地将文件放在桌上,“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亲自去机场接南京来的徐专员了。”他抬眼扫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又快速移开,“对了,徐专员的车队五分钟后到。”


    会议室内顿时骚动起来。程锦年迅速掐灭烟头,马国栋手忙脚乱地系上领口散开的纽扣。周世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瞪了陈临渊一眼,“为什么不早进来报告?”


    “站长一直在训话嘛。”陈临渊微微一笑,“我怎么好进来插话。”


    我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僵硬,虽然极力掩饰,但迈步时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


    没等我细想,楼下已传来汽车急刹的刺耳声响。周世安整了整衣领,带着众人快步下楼迎接。


    三辆黑色斯蒂庞克停在院中,中间那辆的车门被警卫拉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根镶金手杖,接着是锃亮的皮鞋——徐志明,军统督察处处长,戴老板生前的左膀右臂。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当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眼神却冷得可怕。


    “周站长。”徐志明连寒暄都省了,手杖直接指向大楼,“带路。”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徐志明坐在首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委座很失望。”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周世安的面颊肌肉抽搐起来,“不对,是非常失望。”


    手杖突然重重敲在地面上,惊得马国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绝密武器专列!党国要员!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炸得四分五裂!”徐志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上海站是干什么吃的?啊?!”


    周世安额头上罕见地渗出豆大的汗珠,“徐长官,我们……”


    “闭嘴!”徐志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自己看!南京方面受到了多大的舆论压力!你让党国丢尽颜面!”


    他随后开始挨个点名训斥。程锦年因为情报工作疏漏被记大过;马国栋因布防不当,停薪留用;周世安被严厉申诫,限期一周给出交代。当他阴冷的目光转向陈临渊时,我不知为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陈副站长,听说你昨晚不在专列上?”


    陈临渊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报告徐处长,卑职本也想加入护卫专列的计划,也曾向站长提议过,但站长没有应允。”


    徐志明的手杖在地板上敲出令人心悸的节奏。他缓缓环视会议室,双眼像两把冰锥,挨个刺向在座每一个人。


    “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可怕,“共匪怎么知道二十四门炮放在哪节车厢,怎么知道专列具体出发的时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我的后背紧贴着椅背,军装布料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内鬼就在这个房间里。”徐志明突然提高音量,“就在你们这群衣冠楚楚的党国精英中间!”


    程锦年的烟头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却浑然不觉。马国栋的额头上渗出油亮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周世安的脸色铁青,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配枪。


    “从现在开始,上海站进入紧急状态。”徐志明从公文包抽出一份名单,“所有接触过专列计划的人员,全部停职审查。家属一并控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包括在座各位的佣人、司机、情妇。”


    “陈副站长。”徐志明突然转向陈临渊,“你负责带队抓人。”


    陈临渊站起身,身板笔直得像刀锋,“请徐长官明示抓捕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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