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炸弹表面已经沾满了我的鲜血,变得湿滑难握。


    "哐当"——是身后的检修门被撞开的声音。


    “搜仔细点!”马国栋的吼叫形成诡异的回声,“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他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响。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逐渐模糊的神智为之一清。用尽全力将炸弹按向连接处,磁铁吸合的前一瞬——


    门缝里已经能看到马国栋那双锃亮的军靴,还有他手中那把已经上膛的手枪。他阴沉的面容在门缝中若隐若现,嘴角挂着捕猎者才有的狞笑。


    贰拾叁


    指尖下的金属冰凉刺骨,我咬着牙将最后一根导线接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落在伤口上,撒盐般刺痛。专列在铁轨上疾驰的震动通过掌心传来,与我的心跳共振。第八与第九车厢连接处的狭窄空间里,血腥味混合着机油的气息,提醒着我此刻的狼狈——爬车时留下的伤痕遍布全身,军装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咔嗒"——身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马国栋来了。


    炸弹还差最后一道保险没扣上,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身上的伤太过明显,一旦被他看见,不需要任何审问,我的身份和性命就会像这列火车一样,轰然倾覆。


    我紧紧握住匕首——如果注定暴露,至少要出其不意,拼死一搏。就在门缝透出一线光亮的刹那,头顶通风管道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阵旋风从天而降。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鹰隼般扑下。我本能地挥出匕首,却被一只手腕格挡——那动作快得不像人类,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感。帽檐下,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在阴影中与我短暂相接——如墨般深邃,如星般明亮,即使蓄着浓密的胡子,即使穿着普通士兵的制服,那眼神也让我忍不住心头一颤。


    “你——”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后颈便遭到一记精准的手刀。


    剧痛炸开的瞬间,我恍惚看见那人迅速检查了我未完成的炸弹,手指灵活地完成了最后的步骤。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那不是普通士兵会的手法……专业得令人心惊。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最后的知觉是他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


    风声呼啸中,我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和马国栋的怒吼同时炸开,“什么人!”


    然后是枪械上膛的声音和一连串的"砰砰"声——有人开枪了。但黑暗已经吞噬了我,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我似乎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是幻觉吗?还是?


    最后的意识里,我被拦腰抱起,那人胸膛的温度透过军装传来,混合着硝烟的气息。恍惚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是什么?是血?还是泪?


    ——


    疼痛最先唤醒了我。


    后颈处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晃动的白色——天花板?不,是餐车的吊顶。身下是硬邦邦的长椅,硌得我脊背生疼。我怎么会在这里?


    “快!往那边追!”


    “还好人质没事!”


    “共党分子跳车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车窗外传来。我勉强支起上半身,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餐车玻璃看到外面晃动的光束和奔跑的人影。


    月光下,一个黑影纵身越下专列,落进铁轨旁的灌木丛,翻滚几圈后便不见了身影。特务们乱作一团,有人对着灌木丛开枪,有人大喊着停车。


    这是……怎么回事?


    “阮小姐醒了!”齐晟推开餐车的门,“快去报告站长!”


    “发生什么了?”我虚弱地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阮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齐晟道:“有个共党分子混上了车,刚才挟持了您,幸好被我们逼得退无可退,只好把您扔下,我们赶紧将您抬进餐车……”


    共党分子?挟持?


    大脑飞速运转,我立刻明白了神秘人的计划——他不仅帮我完成了炸弹安装,还制造了我被共党分子袭击的假象。我身上的伤痕现在都有了完美的解释,而他这个"跳车的共党分子"则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小阮。”程锦年的声音如刀劈开混乱,她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托处长的福,还活着。”


    周世安随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马国栋和特务们。


    周世安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般在我身上游走,“说说发生了什么。”


    “我在卫生间吐了,然后洗了把脸,”我声音虚弱但清晰,“刚出门就突然被人袭击了。那人动作很快,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我故意停顿,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留着胡子,穿着我们的军装。”


    “他为什么没杀你?”马国栋尖锐地问。


    我苦笑,“马处长这是明知故问?也许是看防备严密,为了脱身,想拿我当人质吧,”我看了一眼齐晟,“听说后来发现逃不掉,就丢下我自己跑了。”


    马国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身上的伤,都是他弄的?”


    我疼得直皱眉,但没有挣扎,“对,大部分是挣扎和搏斗时留下的。只可惜他技高一筹,还是控制了我,”我直视他的眼睛,“马处长若不信,可以去看那个跳车的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是我用发卡刺的。”


    这是我临时编造的细节,但说得极其笃定。我明知马国栋没抓住人,自然不可能证实。果不其然,马国栋松开了手,脸色难看,但若有所思。


    “全力搜查!”他突然转身吼道,“通知下一站驻军,沿铁路线搜捕逃犯!”


    特务们立刻行动起来。我暗自松了口气,但心脏仍然狂跳——炸弹还在车上,第一颗炸弹我延迟了爆炸时间,第二颗则没有,两颗炸弹将会同时爆炸,估算着距离爆炸时间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你,”周世安指着我,“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到我车厢来报告详细情况。”


    我点头应下。


    齐晟给我处理伤口时,我借机瞥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分钟。


    视线移向窗外,列车已经恢复全速,远处山峦起伏,马上就是最适合爆破的峡谷地段。


    时机刚刚好。


    “这伤不像是打斗造成的,”齐晟突然说,指着我胳膊上一道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的。”


    我心头一紧,但面上不显,“或许是被拖行造成的吧。”


    齐晟想了想,没再多问。包扎完毕,我整理好军装,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足够镇定。


    周世安所说的车厢在第一节。这正合我意。不出意外,在我走到他车厢时,七、八、九三节车厢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周世安的车厢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听到一声阴冷的"进来"。


    “详细报告。”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很不好。不用说,骚动让他在孙振邦面前丢了面子,也显得他提前庆祝的行为急切又可笑。


    我按照编好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刻意强调了"共党分子"的凶残和我如何奋力反抗。周世安不时打断我,追问细节,我都一一应对,甚至主动补充了几个虚构的细节以增加可信度。


    “你的发卡呢?”他突然问。


    “刚才已经说过了,搏斗时被我拔下来当武器,扎了那人的虎口,”我面不改色,“后来我就昏迷了,可能是掉在哪了。”


    周世安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突然笑了,“阮小姐,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无论多危急的情况,你都能保持惊人的冷静。”他站起身,绕到我身后,“就像现在,脖子上都还带着淤青,却还能条理分明地汇报,连呼吸都不乱。”


    我后背渗出冷汗,但声音依然平稳,“军统特训班训练出来的本能而已。站长过奖了。”


    他的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我浑身一僵。“那个共党分子,”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气息喷在我颈侧,“真的不是你同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专列突然剧烈震动,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后方车厢传来。整列火车像被巨人的手猛地推了一把,我和周世安同时摔倒在地。


    灯光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刺耳的警报声刺破黑暗。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金属扭曲的可怕声响。


    两枚炸弹一齐引爆了。


    周世安彻底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大声咒骂着爬起来,摸出手枪就往外冲,“所有人注意!共党袭击!保护武器!”


    我趁机跟在他身后,冲出车厢。走廊里一片混乱,士兵们和特务们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有人大喊着"七八九车厢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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