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铃一响,短暂地破除了这封闭的气氛,荡出一丝清明。
姜惜若望向楼砚清,却见楼砚清今天难得沉默。
他面容无比平静,像个旁观者般看着他们悲伤恸哭,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死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个陌生人。
楼砚清身着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他的手掌放在姜惜若腰上,将她圈在自己怀里,无形中将她与周围人隔离,她被拘囿在一片狭窄的空间里。
姜惜若伏在他胸膛,感觉到他那股体温透过纱裙传到自己身上,无声地给予她某种安慰。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肩颈,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他低头轻声:“小乖,累了跟我说。”
她摇头,也就是脚站得有点酸。
但这样严肃的场合,她也知道不该随便耍脾气。
姜惜若和楼砚清站在靠近花圈的位置。
紧挨着的就是楼老夫人,她目前是继楼砚清外最有话语权的长辈。
这场丧事也是楼老夫人亲手操办的。
连入殓都是她亲自给楼老爷子做的。
听说楼老爷子的死还是家中佣仆率先发现的。
佣仆日常去给楼老爷子擦拭身体,发现他呼吸微弱,便赶忙叫来私人医生。
只是医生赶到时,楼老爷子早已咽气,安详地闭着眼。
楼老夫人听闻这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后来是楼老夫人亲自给楼老爷子擦拭干净身体,换上崭新的寿衣,往他嘴里塞了枚铜钱,也是亲自用锤子敲下最后一枚棺材钉。
楼老夫人此刻哭得像个泪人。
她那原本凌厉的五官,此时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听说楼老夫人和楼老爷子是典型的强强联合。
双方都觉得对方是最合适的人选,能将家族利益最大化,就这样结婚了。
要说他们没感情,虽是家族联姻,却又生了好几个孩子,几十年夫妻倒也这么过来了。
要说他们感情深厚,楼老爷子也不会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除了日常交流,好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题,甚至早年也曾把她丢在家里,自己外出花天酒地。
姜惜若知道这些,也都是从旁人闲聊中听来的。
自打走进老宅起,这里仿佛成了天然的八卦场所,每个稍微熟悉的人都会互相打招呼,自然也有嘴碎八卦的人聊起楼老爷子的死。
要说楼老爷子这大把年纪了,有这天并不奇怪。
但他们觉得蹊跷的是,死得太过突然,毕竟楼老爷子的身体一直还算稳定,医生还说注意保养还能多活十来年。
这样突然的死亡,难免有人说闲话。
这些闲话自然包括楼老夫人和她最近做的那些事。
姜惜若看见朱凡霜就站在楼老夫人斜右侧,身着一身黑裙,带着顶蕾丝黑羽帽。
她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礼貌地站在楼老夫人身旁进行哀悼。
显然,她是看见姜惜若了的。
只是她的目光顺着她,逐渐转移到了她和楼砚清紧握的双手上,紧接着视线便黏在楼砚清身上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楼老夫人真把朱凡霜当未来的儿媳妇了,准备替代她?
姜惜若心中有些不开心。
本来就不情愿参加这个葬礼,没想到还要见到朱凡霜,真是糟心。
她皱起眉,无声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朱凡霜似乎是看见了,但她并没有给予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开,重新低头盯着地面哀悼。
姜惜若视线一转,又隔着人群看见了熟悉的陈骏。
今日他的打扮也十分素净,平平无奇的黑西装,领带打得有条不紊。
只是他身边跟着的人倒是让姜惜若有些意外。
那是个微微有些胖的中年女人,因披着白衣显得更臃肿,姜惜若有幸见过一次,她似乎是楼砚清的姑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老宅 这幢老宅仿
陈骏的手搭在对方腰上。
那样修长白净的一只手, 被臃肿的水桶腰衬得愈发单薄削瘦。
姜惜若素来知道他的手好看。
只不过望见这番场景,不由得也愣了神。
恍惚间,她瞟向陈骏的视线恰好与本人对上。
视线触碰的瞬间, 陈骏却仿佛触电般躲开了。
他撇过头去,连余光都没敢往她的方向瞥,放在腰上的那只手稍稍用力,紧得连单薄的表皮都鼓起明显青筋,在白衣上抓出褶痕。
那位许久不见的姑姑, 姜惜若也多打量了几眼。
看着对方红光满面,圆润的面庞溢出不属于年龄段的少女浪漫,眼角有道红色肉痕,短圆的胖手抓着陈骏的手腕, 将他拽到众人面前,春风得意地介绍着什么。
她的嗓门不大,细碎的声音掩盖在周围的恸哭与诵经声中。
那股调子,咿咿呀呀,拉拉扯扯,竟扯出些许凄凉感。
他们站着的是靠近灵堂门边的位置,离姜惜若很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陈骏笑着连连点头, 无声上演着一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话剧。
楼家的家族庞大,来人众多。
那些旁支亲戚对楼老爷子生前有几分敬畏,但不多,死后更是没什么顾忌。
连在灵堂哀悼仪式上,他们也不见得显出几分体面的尊敬。
听闻楼砚清的姑姑曾跟楼老爷子结下梁子。
兄妹反目,当年楼老爷子差点用叉子刺瞎她的眼睛。
现在楼老爷子死了, 她笑还来不及呢,哪能装出痛哭流涕的模样,恨不得让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特意来看热闹的。
姜惜若还在诧异,眼睛忽地被一只手蒙住。
掌心的温热透过眼皮传来,黑暗中,她听见楼砚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乖。”
她被楼砚清捏着肩膀将视线强行扭转回来。
对上楼砚清的脸,她不满地撅嘴,他却只是嘴角轻轻勾了勾,眼神温柔地哄着:“小乖等会儿想吃什么?”
“我想吃蟹黄包!”
她回答,立即把不愉快给忘了。
上次来老宅时,还是参加楼老爷子的寿宴。
没想到不过半年,再次来时却参加的是他的葬礼。
这幢古朴奢繁的老宅,乌木悬梁上到处都是雕龙画风,却早不复往日的光彩,透着股死气沉沉。
白灯笼一照,烛光摇曳间,那股弥留在半空的沉香味与白蜡味,就顺着风四处飘荡,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闻到那股死亡的味道。
答谢宴上坐满了人,按着辈分依次上座。
楼砚清和姜惜若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楼老夫人则拉着朱凡霜的手,让她坐在另一侧,将原本该给姑姑的座位占了。
那位姑姑倒没什么意见,自顾自挑了个座位坐下。
陈骏跟着她坐在尾桌,他们像两个陌生人般,被一群亲戚暗中打量。
楼砚清牵着她坐下后,温声问:“小乖,腿酸不酸?”
姜惜若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她的腿早就站酸了。
只是碍于葬礼的礼节,她也格外安静,就没抱怨。
楼砚清笑了笑:“小乖,把腿放上来。”
她勉强抬起脚跟,就被楼砚清捏着小腿肚,把腿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掌轻易就包裹着她的小腿,手掌在上边熟练地轻揉着,低声问:“舒服吗?”
姜惜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今天到场了许多长辈,而且还是楼老爷子的葬礼,他们在餐桌下做这种事会不会有点出格,有失礼仪……虽然有厚重的餐桌布遮掩。
可显然,楼砚清完全不在意这些,只专注着给她揉腿。
他的态度和那群旁支亲戚类似,对这场葬礼的态度始终冷眼旁观,没有任何悲伤。
姜惜若觉得奇怪。
似乎这场葬礼中,唯一对楼老爷子有真情实感的,只有楼老夫人了。
楼老夫人开始说话,她的声音还透着刚哭过的哑,眼圈都是红的,拿着块帕子擦眼泪,眼神却透着股狠厉:“老爷子死了,你们也别太放肆。这个家还是这个家,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想打这个家的主意!”
说这话时,她甚至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跺了跺。
周围有短暂的沉寂,可片刻后又响起更多的密谈声,似乎无人在意她的话。
姜惜若悄悄望向楼砚清,他淡定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了拂茶面。
杯盖阖上,清脆的轻响穿透整个宴会厅,瞬间将那群人的窃窃私语声压了下去。
楼老夫人见状,欲言又止。
可最后她只是嚅动嘴唇,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无味至极。
气氛压抑,众人也不敢多言。
只有姜惜若吃得津津有味。
楼砚清一直在给她夹菜,吃了美味的蟹黄包,又被他亲自喂了虾仁和蛋饺,把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