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楼砚清用手指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逃避的视线掰回来,他垂着双眸,又露出那种温柔的微笑:“小乖难道不想知道,我这样对你姐姐的原因吗?”
“想……”
她哽了下,声音很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当然想,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可她又害怕,害怕他说出更伤人的话。
眼前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
她不想更糟糕。
“小乖,你还记得,那次你和朋友去野营的事吗?”
楼砚清静静看着她,声音像悠远的钟,慢悠悠勾起她的回忆。
她当然记得。
那件事给她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
那次她因为贪玩,偷偷跟着赵家小姐去山上野营,结果车子半路抛锚,她随身携带的喷雾剂恰好用光,她喘不上气来差点死在半路。后来还是楼砚清报警,警察带着人搜山才把她们找到。
见到她的时候,楼砚清的脸色极其难看。
是她见过最严肃最冷淡的一次,她记得很清楚。
她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一边心虚一边懊悔,跟楼砚清道歉。
可不管她怎么撒娇,楼砚清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完全不买账,以至于那段时间他都显得冷肃沉默。
她以为是因为她不听话,擅自出行没告诉他,所以他非常生气。
然而楼砚清却静静看着她,手掌从后颈缓慢地摸上她的后脑勺,在头顶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小乖,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茫然不解,微微抬头。
就看见楼砚清的眼睛如蒙纱布般晦暗,漆黑如深潭。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柔软如水的目光在凝上她的脸时,又变得混沌深沉起来。
他说:“小乖,其实那次约你出去的人并不是赵小姐,而是你姐姐。”
姜惜若有片刻呆滞。
仿佛高楼大厦轰然坍塌,一段似乎不属于她的记忆忽地闪现在脑海。
她躺在私人医院的病床上,旁边守候着她的是楼砚清。
病床前有一束花和一篮子水果,楼砚清给她削了苹果放在盘子里。
楼砚清拿着不知什么的白色药膏,沾着棉签往她脸上涂,她哼哼唧唧说疼,让他轻点。
半昏半睡状态下,她好像看见医生拿着听诊器走进来:“太太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都是皮肉伤,好好静养几天吧。这段时间,楼先生最好是日夜陪同……”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脑海中又闪过一个片段。
她躺在后车厢里,双手捂着喉咙,僵直地仰躺在座位上,旁边是凌乱嘈杂的尖叫声,有男有女,还有人在喊:“快打急救电话啊!怎么办,没信号……还是没信号,她不会有事吧?”
画面一转,她回到那天出门前的场景。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楼砚清出差未归,她接通了赵小姐的电话,对方约她出去露营,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也无需考虑太多,因为赵小姐跟她说过,东西他们都准备好了,她只要把人带上就行。
她兴高采烈出门,可刚坐上车就感觉不对劲。
几位熟悉的好友看起来并不开心,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并没有任何野营的轻松氛围。
偏偏半路还有人临时退出,将一辆物资车开走。
分道扬镳后,车内的气氛更冷寂了。
姜惜若本就晕车,她迷迷糊糊觉得犯晕时,一声尖叫将她惊醒。
车子忽地熄火,原因不明,轮胎也被山石扎破漏气,他们被困在山路上出不去了。
这深山老林里,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木,而他们进山时选了条偏僻的小道,鲜少有人走,手机又没信号,想求助都无能为力。
意识到不对劲时,同乘的几人都露出害怕的神情,哆哆嗦嗦。
她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好像空气中有什么过敏因素钻进她鼻腔,迫使她不得不去包里翻找喷雾救命。
可她来之前特意替换过的喷雾剂,剂量明明是满的,为什么此时什么都喷不出来。
难道是她出门前换错了?还是她不小心拿了旧的喷雾剂?
她越着急越无力。
仿佛有一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近在咫尺的氧气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她想要求救,周围人全都露出惊慌的神情。
想要帮忙却又犹豫着,畏惧不前。
她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只顾着匆忙下车,独自将她丢在车里。
天色渐渐暗了,车外站着的人也开始焦急。
直到明亮的车灯打向后视镜,轰隆的引擎声顺着山坡爬上来。
那轮落日逐渐模糊,变成了黑色的光晕。
她的视线也逐渐模糊,只能感觉到头顶有细微的亮光,如萤火虫般扑闪扑闪。
陌生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回荡在室内,他们都戴着黑色头套,只留着两只眼睛,完全看不见脸。
这里很潮湿,像某个猎户挖的山洞,角落里装了些破烂的工具和木柴,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她想咳嗽,可咳不出来。
她被人用胶带捂住嘴,双手被绳子反套在后。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的生死。
半路抛锚的时候,同乘的人将她丢下,说要拿着手机去高处找信号求助。
可在他们离开的几分钟后,有人将她从车里拽出去。
她想要求救,却发现赵小姐早已不见踪影。
于是她被绑进一个山洞,并被迫对着手机拍照,让她亲口念白纸上的字。
她甚至连字都看不清,脑子都是晕的。
缺氧带来的眩晕让她看白纸都是重影,更别提小如蚂蚁的字。
他们逼她说话,她说不出来,只顾着瞪眼喘息。
于是他们在她脸颊上扇了两巴掌,扇得很疼,她从未挨过如此疼的巴掌,恐惧与屈辱的泪水顺势流下,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小乖。”
是熟悉的声音。
她看见楼砚清俯身将她抱进怀里,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在被喂了喷雾剂后,她终于从死神手里逃脱,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留,变得香甜。
她好像回溯到当时的节点,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拼命地钻进脑海。
可那样清晰的场景细节,陌生而熟悉的感觉,都在告诉她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只不过被她刻意遗忘在角落,不愿提起。
“小乖,医生说你丢失了一段记忆时,我还感到庆幸。我本不想提起这件事的,能永远烂在肚子里最好。可小乖想要知道真相的话,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楼砚清将视频找出来,放给她看。
那几个绑架她的人都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供认不讳。
他们承认是受到大姐指使,绑架恐吓她。
至于目的,他们也不清楚,只说让她念一段文字就行。
他们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把这次的绑架当回事。
看上去就像个玩得有些过火的恶作剧。
那两耳光的疼痛仿佛还埋藏在后脸颊处。
姜惜若忍不住咬紧了牙根。
“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我都亲自找过他们谈话。他们承认,约你出去的时间地点,包括汽车在哪里抛锚,都是精心策划好的,而且这些全都是你姐姐的主意。”
楼砚清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虚无缥缈。
缥缈到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楼砚清又打开了手机,给她翻出来一段别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显然是她之前联系密切的酒肉朋友,在姜家还没没落时交往甚多,只是后来树倒猢狲散,各自不再联系。
其中有一男一女龙凤胎兄妹,曾经还来过姜家做客。
他们以前和姜惜若是同学,和姜家人很熟,自然也和大姐见过面。
“这不能怪我,都是她姐安排的。她说,只要把姜惜若带到半路上,就会给我们一笔钱,谁也不会发现。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真有把柄在那个疯女人手里。”
“我当然知道这不对,可那个女人疯起来连自己妹妹都敢下手,我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我爷爷知道我赌博欠了两百万,他会把我腿打断的!”
“她姐就是想吓唬吓唬她,又不是真的要她命。”
“其实我早看她不顺眼了,娇娇弱弱的,装给谁看呢。其实我也不想掺和她家那点烂事,要怪就怪她倒霉,谁让她姐主动找上门来求我呢。”
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字一句敲打着姜惜若耳膜。
她不敢相信,这样刻薄恶毒的话,竟然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
那几位好友都是姜家的老熟人,与姜惜若的交情算不上太好,但也不坏。
平时他们文静的文静,活泼的活泼,待人彬彬有礼十分友善,完全看不出背地里藏着这种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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