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韫玉好笑地拿眼瞅他,“我倒是忘了,你是个惧内的,连个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没有吧。现在收进袖子里,回去有地方放么?索性存去柜坊得了。”


    柜坊又名寄附铺,可存放贵重物品。


    闻时面颊生热,略显窘迫地说:“有地方放,您放心。”


    顿了顿,补充:“我不惧内,我是尊重阿滢,爱惜阿滢。”


    “知道了,知道了。”吴韫玉抬手一挥,赶苍蝇似的。


    吴韫玉在赭衣卫护送下离去,她轻声吟唱着。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阿滢抹了把眼睛,说:“怎么感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的,十七,我们跟上去看看吧,我实在不放心婆婆。”


    她有不好的联想,紧张兮兮:“话本里通常到这个时候,婆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会咳嗽,然后手帕上就有血了。”


    闻时搂住她的肩把她按下,“这是婆婆在为故国感伤。守护玉玺那么多年,如今真的到了交出的时候,我想婆婆需要自己静一静。”


    即便吐血,婆婆也是不希望阿滢看见的。


    闻时牵着阿滢往家走,可是阿滢脾气上来别说牵手了,一头牛都拉不动。


    她仰脸望着他。


    闻时不为所动。


    阿滢咬咬牙,唤他:“相公。”


    闻时:“……好吧,我们现在追上去。”


    两人鬼鬼祟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吴韫玉的抱怨从前方传来,“你们没个轿子什么的,就硬走啊?你知不知道芙蓉村走到金鱼巷要多少时辰?真当我跟你们小年轻似的。”


    指挥副使的声音:“我们南下坐船,未备软轿。两位大人方才匆匆赶到,是由我们的人快步背回来,不如,我命人背你?”


    吴韫玉一噎,眉间川字纹加深几分。


    “真是要命了,给我租个轿子,最次也要驴车,快去办。”


    指挥副使默了一瞬,下令原地休整,他去租轿子。


    林风涛涛,丛草摇曳。


    举着树叶躲在树后的阿滢也跟着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说:“婆婆中气挺足的。”


    闻时唇角微微上扬,“娘子使唤人与婆婆使唤人真是一脉相承。”


    “是在夸我吗?”阿滢睐他。


    闻时未答,只道:“娘子这下可以放心了,我们回吧。”


    **


    几日后,随着京城回信,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杏林春茂。


    吴韫玉见了便知,皇帝不打算要她性命。


    她支使赭衣卫把匾额挂到她家堂上。


    御笔亲提成了金字招牌,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上赶着过来求医问诊,险些把门槛踏破。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玉玺、什么前朝,只知赵婆婆医者仁心,得圣上嘉赏,那么必然医术了得,妙手回春。


    甚至,登门拜师的人也络绎不绝。


    吴韫玉留下六个看起来有天分的,让他们从药童做起。


    她脾气臭,训人不留情面,要求又严苛,不允许学徒拿患者的病情开玩笑。才半个月过去,就被她骂走四个。


    玉玺一事毕,婆婆也无性命之忧,阿滢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放下,可以赶赴平洲府看乔乔了。


    他俩手头宽裕,买了不少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阿滢自己也想要拨浪鼓,多买一个拿在手里玩,胳膊肘捅一捅闻时:“我们好久没有敦伦。”


    她思维太过跳跃,从拨浪鼓联想到乔乔未来的孩子,再联想到自己的孩子,而有孩子须得进行多次敦伦,问题是敦伦需要好心情并且排除癸水期,最近事情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而闻时简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场就从地上跳起来。


    阿滢蹙眉,“你作甚,一惊一乍。”


    “娘子……”闻时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看,好在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无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他拿气声跟她说:“别在外面讲这个。”


    拨浪鼓停了,阿滢表情很是认真,如在揣摩。


    闻时屏住呼吸,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方便被外人听见的话。


    阿滢说:“好像是哦,敦伦发生在床帐之中,那就只能在房里讲。”


    初秋的天气,闻时大汗淋漓,点头附和,“对,只在房里讲。”


    “可是——”阿滢话锋一转,“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路上看见树林里有人在亲热,叠在一起——”


    阿滢被捂了嘴巴,拨浪鼓重又当啷当啷响起,是闻时太过紧张,拿拨浪鼓的声音盖过阿滢的支吾声。


    他附在阿滢耳畔,“那是极少见的,不讲究的人才会野''''合,你想想,树林子里多脏啊。”


    阿滢被说服了。


    一路嬉笑打闹,好不容易到平洲府衙门,阿滢上前问了才知,乔乔和黄潇已经搬出去,住在两条街开外的小院子里。


    于是两人背着大包小包调转方向。


    阿滢想起紫玉和韩生的故事,忧心忡忡,“为何会搬出去住?你说会不会是黄潇的爹娘又作妖?”


    还有最早的时候,乔乔跟她讲的“门当户对”,那番话阿滢到现在都记得。


    去了一趟京城,阿滢深有感触。


    就算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只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婆母,阿滢进门也还是要跟她磨合的。


    还有闻时那个神龙不见尾的爹,肯定不是善茬。


    还有还有,闻时的四弟尚可,三弟就很有距离感了。送别的那日,三郎安静地站在太子妃身边,稍微落后大半个身位,低眉顺目,规规矩矩,挑不出错。三郎对闻时的感情嘛,阿滢没看出来,说不定也很难搞。


    这样算下来,没留在东宫过日子真是太好了,不然整天动脑筋周旋恐怕会折寿。


    闻时察觉到阿滢情绪上下波动,劝道:“门人不是称呼乔乔为少夫人吗,说明黄家认可乔乔,你先不要多想。”


    槐花巷走到底,就是乔乔的小院。


    远远望上一眼,阿滢就能确认。


    篱笆上攀着花枝,绽放着悦目的色彩;门扉古朴,擦洗得干干净净。最主要的是,门上悬挂的风铃,和水阁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滢心口软乎乎,陶醉般说道:“我就知道,乔乔最喜欢我了。”


    “嗯?”闻时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应门的是乔乔的母亲穆氏。她见到阿滢和闻时,喜出望外,刚要打招呼,又记起闻时是皇太孙来着,于是手忙脚乱要行礼。


    “姨母,唤我十七就好。”闻时抬手扶了一下,“日后我仍然是施十七。”


    阿滢咦一声,“本朝同姓不能成亲的。”


    闻时怔然,竟忘了这茬,“那你帮我再想一个姓氏。”


    全程听下来的穆氏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阿滢拍拍闻时的肩,“你跟姨姨讲吧,我去看乔乔。”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院子虽小,也有两进。从前院进去,穿过垂花门,见一侍女洒扫,阿滢问清乔乔的房间,跑过去笃笃笃敲门。


    “阿滢!!”


    乔乔扶着肚子,眼眶一下子红了。阿滢不敢冲过去抱她,灵机一动跑到乔乔侧面,搂她脖子。


    乔乔趁机大吐苦水,“我气死了,你知道肚子为何长得这么快吗,我怀的是双胎!!”


    “卿卿……不能说那个字……不吉利……”


    听起来是黄潇的声音。只是,从哪儿传出?


    阿滢张望一番,发现黄潇拄着拐杖一脚高一脚低地从走廊上行来。她讶然不已,“你需要帮忙吗,我扶你?”


    “不用不用,”黄潇拄拐也能走得飞快,一眨眼来到她俩面前,“我在锻炼呢,卿卿让我每天绕着院子走二十圈。”


    阿滢:“卿卿是谁?”


    黄潇:“……”


    乔乔咳咳两声,“我啊,当然是我!”


    她瞪黄潇,眼刀一个接一个,“肉麻死了,谁让你当着阿滢的面叫我卿卿。”


    黄潇赶忙道:“你别说那个字。”


    乔乔又瞪,“你二十圈走完了吗你就在这说说说。”


    于是黄潇又拄着拐出发了。


    阿滢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腿保住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二十圈真的没事吗?”


    乔乔大力点头,说是大夫交代的。


    以后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跛脚,但勤加锻炼,骑马、快走、蹴鞠是没问题的。乔乔径直道:“你就理解成长短腿吧。”


    说话间,乔乔想起什么,把阿滢拉进屋子,确认门关好了才开口。


    “我听说皇帝送给你一艘大海船,你们真的要出海了呀?”


    “嗯。”阿滢点头。婆婆的事不好细说,她只道:“婆婆也受了和黄潇差不多的伤,估计挺伤元气的,我想着不如弄个商队出海,赚大钱给婆婆买补药。她老人家帮了我不少,她又没有后代,我负责给她养老呗。”


【www.dajuxs.com】